我名尉迟恭,字敬德,爵封鄂国公,食实封一千三百户。历任秦王府右一府统军、左二副护军、右武候大将军、泾州道行军总管、开府仪同三司。辞世之后追赠司徒、并州都督,谥号忠武;贞观十七年绘像凌烟阁,位列第七。我生于隋开皇五年,朔州善阳人。家世卑微,年少时以锻铁谋生。乱世将至,烽烟慢慢在海内蔓延。大业末年,官府在高阳募兵征讨各地起事的盗寇,我放下铁砧投身军旅。沙场之上我擅长骑乘战马,执槊冲锋,悍不畏死,凭着战功渐渐升迁至朝散大夫的职位。可隋廷吏治崩坏,将士浴血拼杀,未必能够换来公允的升迁,我眼见朝廷一步步走向倾颓,心中暗自彷徨。
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割据,听闻我作战勇猛,将我召入麾下任命为偏将。武德二年,我随同宋金刚向南进军,接连攻下晋州、浍州,兵锋直逼黄河沿岸。在夏县一战当中,我率军突袭,击溃永安王李孝基的军队,俘获独孤怀恩、唐俭一众唐臣,在河东之地震动唐军上下。可几场胜仗无法挽回大势。秦王李世民领兵驻扎柏壁,与宋金刚长久对峙,宋金刚兵败之后逃往突厥。我收拢余下的部众,退守介休城池。秦王没有选择强攻,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入城劝降。思量许久,我献出城池归降大唐,被委任为右一府统军,归于秦王麾下调遣。
归降之初,周遭满是猜忌的目光。军中诸多将领都把我视作败军之将,并不信任。不久,一同归降的寻相叛逃而去。诸将纷纷上书,认定我必定心生异志,私自将我囚禁在军营大牢之中。有人劝谏秦王尽早将我诛杀,除去隐患。秦王并未听信流言,他命人释放了我,召至帐内,取出金银赏赐于我,坦言道,大丈夫凭意气相交,不要因细碎的嫌隙心生怨怼。倘若决意离去,这些财物便当做路费,算作共事一段时日的情谊。我望着眼前的君主,心底生出誓死相报的念头。自此之后,无论战事凶险,我不曾再起背离的心思。
此后征伐王世充,围困洛阳坚城。两军对阵之时,敌将善用长槊,屡次突入我军阵列。我特地挑选精锐骑兵,每每交战,单骑冲入敌阵,夺下对方的长槊掷于地上。齐王李元吉自恃精通槊法,想要同我比试。比试之时,李元吉多次挺槊刺来,都被我侧身避开,转瞬夺下兵刃。一场较量过后,李元吉面上羞恼,心底却埋下了忌惮。漫长的围城战事里,我常常护卫在秦王身侧。秦王偶尔率领少量骑兵出外勘察地势,数次遭遇敌军大队人马,每每危局降临,我策马冲杀,撕开包围护送他脱身。虎牢关一战击溃窦建德,迫降王世充,中原大地大体平定。班师回朝,秦王声望达到顶峰,朝堂之中储位之争悄然白热化。
太子李建成暗中想要将我笼络到东宫。他遣人送来一车金银器物,写下书信示好,想要结下私交。我将馈赠尽数退回,回信直言,我本是败亡之人,承蒙秦王收留,才得以安身立命,只能够一心侍奉秦王,不敢怀有二心。馈赠被退回,李建成心中恼恨。没过多久,便有人罗织罪名诬陷我,我被打入牢狱,险些丧命。秦王数次向高祖进言,方才将我保全下来,免去一死。李建成、李元吉一计不成,又谋划着把我外派到遥远的地方任职,拆散秦王府的臂膀。
危机一日甚于一日。秦府之外,东宫与齐王府步步紧逼;朝堂之内,高祖的态度摇摆不定。房玄龄、杜如晦已经被斥逐出秦府,不得私下谒见秦王。幕僚离散,人心惶惶。我屡次觐见李世民,恳切地劝他早做决断。若是继续迟疑退让,灾祸便会降临所有人身上。秦王依旧犹豫不决,顾及兄弟骨肉之情,不愿主动挑起厮杀。我与长孙无忌一同奔走谋划。事态迫在眉睫,秦王终于下定决心,命我前去召唤房玄龄与杜如晦,二人改换道士服饰,悄悄潜入秦府密室议事,定下了玄武门起事的计划。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事变拉开帷幕。李建成踏入临湖殿察觉异样,调转马头想要逃离。秦王出声唤住他,弓弦响动,李建成中箭身死。慌乱之间,秦王的坐骑受到惊吓,狂奔奔入树林,他被树枝勾住衣衫重重坠落在地。李元吉迅速折返过来,伸手抢夺弓弦,想要将李世民扼死。千钧一发之际,我策马疾驰而至,厉声呵斥。李元吉心中慌乱,放弃缠斗,向着武德殿奔逃。我张弓搭箭,将他射杀于路上。
东宫与齐王府两千余兵士猛攻玄武门,守兵伤亡不断,局势岌岌可危。我提着李建成、李元吉二人首级展示在城下。攻城的兵士看见主君已死,军心溃散,纷纷四散逃开。风波稍稍平定,秦王命我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前往海池面见高祖。高祖正泛舟湖上,看见披甲持兵的我骤然前来,神色大惊。我禀报了叛乱已经平定,请求高祖下达手敕,将天下兵马尽数归秦王调遣。事已至此,李渊别无选择,只能依从。
事变尘埃落定,李世民被册立皇太子,不久之后登临帝位,改元贞观。我受封右武侯大将军,爵位先是吴国公,后来改封鄂国公,食实封一千三百户。天下慢慢安定,可我性情粗犷直率,不习惯朝堂委婉周旋的规矩。一次宫中宴饮,座位的次序安排引发了我的不满。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了我的上位。我怒火上涌,不顾宴席之上诸多王公大臣,挥拳殴打李道宗,一拳打在了他的眼上,险些将眼珠打坏。宴席就此中断。太宗面色阴沉,把我召去,缓缓讲述汉高祖屠戮功臣的旧事,告诫我不要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如若不知收敛,灾祸终会降临。一番话语如冷水浇头,我幡然醒悟,叩首谢罪,往后尽力收敛自己骄暴的脾性。
此后边境战事再起。突厥时常越过边境劫掠州县。我数次领兵镇守边疆,担任行军总管,修缮边塞要塞,整训士卒,防范外敌入侵。处理军务之时,我恪守本分,不再肆意逞凶。朝堂议事,若非关乎军务,我大多沉默不语,不去掺和文官之间的政见争执。可树大招风,流言依旧不曾断绝。有人暗中上奏,说我暗自培植心腹,怀有谋逆之心。太宗将我召来,说起了告发的奏疏。我没有过多辩解,脱下衣衫,露出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疤。我追随陛下四处征战,性命抛之于沙场,一身伤痕便是凭证。如今天下安定,反倒要怀疑我谋反吗。看见那些旧伤,太宗潸然落泪,宽慰了我一番,不再提起此事。
贞观十一年,太宗商议推行世袭刺史制度,有功之臣可以世代镇守一州。我受封襄州刺史,子孙能够承袭职位。细细思索之后,我并不认同这样的安排,却没有强行争辩。后来房玄龄、高士廉接连上疏陈述隐患,太宗最终作罢,收回了诏令。
贞观十七年,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第七位。站在楼阁之下,望着画像上披甲的自己,回想当年在朔州打铁,在刘武周麾下领兵,归唐之后一次次死里逃生,走过玄武门喋血的那日,万千心绪翻涌。一同征战的同僚,有的埋骨沙场,有的获罪身死,能够站在此处,已是万幸。
岁月流转,我的年岁渐渐增高,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痛时时发作。我多次上表,请求辞去实权官职。太宗应允我的请求,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闲职,准许我不必每日上朝。自此之后,我闭门谢客,不再和朝臣往来。修筑楼台,以素丝装饰,研习清商乐曲消遣时日,服食丹药云母,安静度过余下光阴,一隐便是十余年。外界的朝堂风波,储位的更替,侯君集谋逆被诛杀,这些事情都不再搅扰我的生活。我不再过问军政事务,只求安稳度日。
太宗驾崩之后,李治继承皇位。显庆三年,我卧病不起。高宗多次派遣御医前去诊治,赏赐药饵。我躺在床榻之上,回想自己一生,起于微末,遇乱世而起兵,几番改换阵营,幸得太宗信任,立下汗马功劳,险些因骄横自毁前程,晚年闭门自守,避开世事纷争。我叮嘱家中子弟,不可依仗旧日功勋骄横行事,恪守本分,谨言慎行。
这一年十一月,我于私宅之中离世,终年七十四岁。高宗听闻噩耗为之痛哭,废朝三日以示哀悼。下诏追赠司徒、并州都督,定谥号忠武,准许陪葬昭陵。
世人大多记得我横槊冲锋的模样,记住了玄武门那一日的厮杀。却少有人看见我收敛锋芒之后漫长的静默。我不懂房玄龄长远周密的谋划,没有杜如晦临事决断的智谋,也不像魏徵那样屡屡直言规劝君主。我所能做的,便是披甲执兵,奔赴危难,护持君王,平定四方祸乱。功劳既是荣耀,亦是枷锁。盛极之时不知自持,险些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幡然醒悟之后,闭门独处,不问世事,方才得以保全自身,走完完整的一生。戎马一生,起落浮沉,功过都交付给后世之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