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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郑国公(第1页)

我名魏徵,字玄成,爵封郑国公,食实封九百户。历任谏议大夫、尚书左丞、秘书监、侍中,加封特进,知门下省事。去世之后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贞观十七年画像陈列凌烟阁,位列第四。我的祖籍在巨鹿曲城,后来家族迁居相州内黄。父亲魏长贤,曾在北齐担任屯留县令,世道动荡,仕途中断。我生于北周大象二年,少时家境清贫,却不愿为生计蝇营狗苟。天下乱象渐生,我无心经营产业谋生,埋头博览群书,囊括纵横、儒、法各家学说,留心历代兴衰治乱的轨迹。眼见隋室政局一日比一日败坏,我遁入道观做了道士,避开俗世纷扰,静观四海变局。并非一心求道,只是寻一处安静之所,等候风云起落。

大业末年,各地义军蜂起。武阳郡丞元宝藏起兵响应瓦岗李密,听闻我的才名,将我召入幕府掌管文书。我替元宝藏撰写的奏书送往瓦岗,行文思路深得李密赏识。李密便邀我来到瓦岗军中。彼时瓦岗声势滔天,坐拥数十万部众,占据中原大片土地。我向李密献上十条安定天下的策略,剖析扩张与守成的利弊。李密欣赏主张,却始终没有付诸施行。我又规劝他放缓征战,稳固占领的州县,抚恤属地百姓,不要一味依靠武力四处攻略。李密被接连的胜利冲昏心神,一意出兵与王世充在洛阳城外决战。我清楚此战暗藏巨大风险,屡次进言,皆未被接纳。邙山一战,瓦岗大军溃败,曾经声势浩大的瓦岗分崩离析。我随同李密归降李唐。

归唐之初,我并没有得到重用。李渊将我授为秘书丞,派往山东安抚散落的瓦岗旧部。行至黎阳,窦建德率兵攻破城池,我沦为俘虏。窦建德知晓我的履历,任命我做起居舍人。夏政权在河北施政宽和,境内得以短暂安定。武德四年,李世民率军东征,虎牢关一战击溃窦建德主力,窦建德被俘,我再度归降大唐。

太子李建成听闻我的才略,将我辟为东宫洗马,十分礼遇我。那时储位之争已然显露苗头。秦王连年领兵出征,军功赫赫,麾下谋臣猛将云集。我时常劝告李建成,秦王功勋日盛,声望日渐凌驾东宫,应当主动建立功业,收拢人心,积蓄自身的力量。刘黑闼再度在河北起兵作乱之时,我劝说太子主动请缨领兵平叛,以此立下军功,交好山东士族,稳固储君的地位。李建成采纳建言,出兵平定叛乱。可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修补。我屡次提醒太子要提防秦府势力,行事步步审慎。

武德九年,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李建成、李元吉身死。大局已定,李世民召见了我。旁人都以为我长久侍奉东宫,必会招来杀身之祸。见面之后,他诘问我为何屡次离间他们兄弟。我坦然应答,倘若太子早些听从我的劝告,便不会落到今日覆灭的下场。这番直白的回话没有激怒秦王。他看出我秉直的性情,非但没有治罪,反而任命我为詹事主簿。太宗登临帝位,擢升我为谏议大夫。

太宗令我前去安抚河北李建成、李元吉旧部。当初东宫与齐王府的属官惶惶不安,四处躲藏。我向太宗进言,若不能释放既往恩怨,恐慌会不断蔓延,河北之地永无宁日。途中遇到两名东宫旧臣被押送往长安,我当即下令将二人释放。归来之后向太宗禀明缘由,君主认同我的处置方式。自此我渐渐走入朝堂的核心。

贞观初年,朝堂之上常常发生争论。历经隋末大乱,是应当施行严苛律法快速整肃秩序,还是宽简为政,休养生息。封德彝坚持乱世要用重法;我主张以德礼教化百姓,轻刑薄赋。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惶惶,严刑只会生出怨恨。太宗采纳了以德治国的方略。

世人知晓我屡屡直言进谏,却大多只看见我当庭抗辩的模样,忽略了进言背后反复的思量。我不会凭着一腔意气随意上疏。每一次劝谏,我都会体察民情,权衡朝堂政策长远的得失。太宗想要修建宫殿,扩充宫苑;想要出征塞外;想要册封宗室、勋贵世袭刺史;每一件事我都会仔细考量利弊。君臣之间常有言语交锋,有时太宗怒形于色,朝堂气氛凝重。我依旧神色平静,把心中所想完整陈述完毕。

一次太宗罢朝之后,怒声扬言要杀掉魏徵。长孙皇后换上朝服向他道贺。她说君主开明,才会有敢于直谏的臣子。太宗听罢怒意慢慢消解。这件事流传在外,可我并没有因此恃直自傲。直言并非为了博取诤臣的虚名。君主身居九重,所见难免有所局限,百官为保全自身,多选择顺从旨意,若是无人指出疏漏,政令失当便会贻害万民。

我和房玄龄、杜如晦共事多年。后世将二人称作房谋杜断。房玄龄思虑周全,铺设施政的种种方案,细密周全;杜如晦拨开繁枝末节,迅速定下决断。他们二人负责搭建朝堂制度,调整官吏体系,规划农桑赋税。我所承担的职责,是在政令将要落地之时,审视得失,规劝帝王收敛骄奢之心,修正政策之中偏颇之处。我们三人各司其职,互不越位,却彼此互补。房、杜谋划决断治国的框架,我校正行进的方向。贞观三年,杜如晦出任右仆射,房玄龄担任左仆射,主持尚书省。我升任侍中,执掌门下省,负责审核诏令。诏书草拟完毕送至门下省,但凡有不妥之处,我便予以驳回修改。三省互相制衡的体制慢慢运转起来。

贞观中期,天下渐渐安定,连年丰收,四方外族相继入朝朝贡。盛世的雏形缓缓显现,太宗心中慢慢生出安逸之心。巡幸游猎、大兴土木的想法不时流露出来。我写下《十思疏》呈递上去。劝诫君主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慎始敬终。通篇没有激烈的指责,一条条陈述安逸会带来的隐患。太宗读完置于案头,时时自省。后来我又呈上《十渐不克终疏》,逐条列出为政慢慢松懈的迹象。奏疏送入宫中,太宗阅完幡然警醒,把文章抄写在屏风之上,抬头便能看见,时刻警示自己。

朝堂之中,有人嫉妒我得到君主信任,暗中散播流言,诬告我偏袒亲友,培植私党。太宗派人核查,没有寻到实据。有人借机劝我应当收敛锋芒。我回复说,君臣同心一体,应当行事坦荡,如果顾及嫌疑闭口不言,国家的前途便无从谈起。

我向来不谋求高官厚禄带来的奢华。家中宅院简陋,连一间正式的厅堂都没有。即便身居高位,日常起居依旧朴素。太宗偶然前去探望,看见府邸简陋,下令停止修建偏殿的材料,调拨给我修筑正堂。

贞观十七年,我的身体垮了下来。长久透支心神,病痛日渐沉重。卧床不起之时,太宗不断派遣御医诊治,赏赐药饵,皇太子李承乾多次前去探视。太宗亲自驾临我的宅第,隔着病榻与我交谈。我气息微弱,依旧不忘谈论朝堂政务,叮嘱君主审慎对待继承人,不要好大喜功,体恤海内苍生。我留下两份奏疏草稿,一桩事劝君不可凭喜怒任免官员,一桩事讲百姓是国家的根基。

正月十七日,我在家中辞世,终年六十四岁。太宗闻讯痛哭,宣布罢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定谥号文贞。将要下葬之时,我的妻子裴氏推辞朝廷给予的厚葬仪仗,遵从我生前简朴的遗愿,只用一辆薄木车载运灵柩。

太宗登临凌烟阁,望着我的画像,伤感地说出流传后世的话语: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逝去,我少了一面镜子。谁也不曾料到风波会在身后袭来。侯君集谋逆被诛杀,杜正伦遭到流放。这两人都是我曾经举荐的臣子。有人借此上书,指责我勾结叛臣。又有人编造话语,说我把劝谏君主的记录拿给史官观看,以此博取名声。流言不断发酵,太宗心中生出嫌隙,下令推倒了亲手撰写的墓碑,取消了衡山公主与我儿子魏叔玉的婚约。

辽东征伐高句丽失利之后,行军途中,太宗回想起我的种种劝言,悔恨涌上心头。他叹息,如果魏徵尚在,绝不会让他有此番远征。随即派遣使者祭祀我的坟墓,重新立起石碑。荣辱在身死之后依旧起落不定。

我这一生,辗转于多家势力麾下,几番被俘,几经沉浮。最终得以侍奉一位愿意接纳逆耳之言的君王。我清楚直言会招致厌恶,会引来非议,可江山万民重过个人祸福。房玄龄与杜如晦搭建起贞观的骨架,我试着去扶正行路的方向。盛世并非一人造就,是谋策者、决断者、匡正者,还有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一同慢慢造就。虚名与毁誉终会随风消散,唯有安稳的世道,能够留存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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