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以后,吴药自觉当起了铁路的看护,袁朗和齐桓作为中副队长,颇感自己没了用武之地,不过他们也没机会休息,第二天A大队的军区传来紧急命令,所有特战队员立即整装准备回程。走之前袁朗来医院,站在病床前听铁路安排大小事项,走的时候直言大队长只管在这好好养病,演习报告他会回去写好底稿等他回来审阅。
没两天铁路就能下床了。在医院他和吴药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他也没说让吴药走。一边是接受照顾接受得十分坦然,一边则是曾经做惯了照顾长辈的事情,两个人就算不说话,其间氛围居然也不让人感到奇怪。只是这次吴药的心境莫名地不清明,她觉得她有点怕铁路。
师伯陈洲鹤年轻的时候,吴药还小,七八岁的年纪玩儿得正疯,每天课业结束就跟着陈洲鹤练武、骑射。她天资聪慧,手长腿长,练武的时候一点就通,骑射准头异于常人,陈洲鹤把她宠得没边儿。后来等吴药再大点,陈洲鹤开始领着吴药招猫逗狗,经常一起被吴药的师父陈秉业念叨。再后来陈洲鹤辞官回乡,丧妻后没再续弦,一心教导吴药,直到吴药十六岁出门走方。
那么多年,陈洲鹤在吴药心里一直是个不拘一格又疼爱弟子的长辈形象,铁路顶着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却总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吴药好几次想开口试探陈洲鹤的事情,可不是被他不动声色的威严挡了回去,就是被他冷不丁的审视惊得脸皮发紧,此时别说什么试探了,能撑得住在他面前不别开脸就很不容易了。
吴药很少在谁面前露怯。长辈们都纵着她,她那一手神乎其技的医术又让她习惯了应承,当初在宁锦,袁将军都将她当自家晚辈看待,玩笑的时候吴药还真捋过袁将军的胡子。一句话说,除了鬼神这些灵异神叨的东西,吴药这辈子还没真怕过什么。这次吃亏就吃亏在吴药刚来现代一年,旧梦扰人,心中急切。
如果最亲近的长辈不复从前慈爱温和,令人望而生畏但晚辈又撇不下想亲近的下意识反应,那就是吴药现在的境遇了。她完全是带着又敬又怕又委屈的心情在照顾铁路,她在铁路面前很好懂,因为她所有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不是她不懂得隐藏,是她实在不想在铁路面前摆什么城府。
铁路就不一样了,这位首长隐匿心思已成惯性,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过吴药和他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年轻人能有这样厉害的本事实在不易,更何况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就算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心思,也等最后走的时候再一次性跟她说清楚,在这之前就权当让这姑娘过过瘾了。
铁大队长身居高位惯了,还没有谁敢像吴药那样直接往他身边凑,他自觉这几天已经是怜香惜玉,因为放以前他可从来没有给过任何爱慕者好脸色。可他全然忘了自己这几天是如何享受对方的照顾,也没意识他在对方面前是如何的轻松惬意。
有时候早上吴药会犯困,因为从医院回宿舍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清早五点钟她还要跟卫生队一起参加演习后L师新增的技术兵专项训练任务。有一次吴药刚想眯眼睛,铁路低沉磁性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回去休息吧,今天让护工来。”
声音仿佛是从耳边响起的。吴药浑身一激灵,一双丹凤眼居然红了眼梢,那可不是要哭,而是羞得。她惊疑不定,心想,我是怎么了?我耳朵为什么会这么烫?
铁路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胸口,他紧紧盯着失了方寸的吴药,感到十分稀奇,居然有人害羞的时候会红眼睛?那双丹凤眼在主人不怒不嗔的时候不免有几分端庄下的清冷,但此刻红了眼梢,莫名地扎眼,让铁路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灼人的目光终于让吴药困意全消,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像是逃一样的,第一次在铁路还清醒的时候就离开了医院。回到基地后,她顶着方队长惊讶的目光,在卫生队的同事那借了一大堆西医的书,回到宿舍就开始凝神翻看,不知不觉恢复了冷静。
她因恢复了自持而高兴,但没一会儿又莫名地失落。她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内心已经倾向于铁路和师伯并没有什么关系。不仅仅是因为两人性格截然不同,年龄也对不上,还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分别的时间来得猝不及防,C集团军的命令直接送到了病房,铁路不能等身体养好就要回特战队了,临走前他换上了军装常服,坐在窗户旁边等吴药过来。
吴药来的时候还穿着晨练时穿的作训服,手上拎着专门给铁路做的药补病号饭,她一推门就看到铁路一身军装坐在窗户边,周身气势明显和穿着病号服时不是一个量级。
铁路的目光刚落过来,她垂着的手就立刻抓紧了裤缝。
“过来吧。”铁路的声音带着点安抚意味,这是这几天吴药从未听到过的。
吴药进来先把病号饭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铁路的示意下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他对面的凳子上。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铁路单刀直入地问。
吴药点点头。铁路纠正她,说跟首长讲话回答要用“是”或者“不是”。
于是吴药坐得更规矩,回答“是!”
“什么时候见过我?”
吴药不吭声了,她总不能说,三百多年前见过?她还抱着最后一点幻想,不敢轻易透露这种神异的缘分,只能默不作声。
铁路从吴药坐下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她垂下头,这目光就落到了她的头顶,他心想,这个年轻的爱慕者,虽然举止少有逾矩,在他面前也一向听话,可他就是直觉她不好对付。
“行了,我不逼问你。”铁路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睛,露出了几分老狐狸的样子,“我马上就要走了,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清楚。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不用说什么职责所在的话——”吴药试图说话,但被他打断了,只听他继续说,“我的医疗队长已经递交了详细的演习急救报告,你顶着巨大的压力给我用药,十分难得。”
至于急救报告里女军医一直握着大队长的手给与鼓励云云,第一次就被铁路打回去要求删掉。
“你还年轻,有些想法还不成熟。你有这么优秀的专业能力,身手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前途光明,一定要珍惜。”
铁路悠悠地说着鞭策的话,吴药老老实实地听他说完,回答了一声“是”。铁路看她目光澄净,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这么平静?铁路再次觉得这姑娘真不好对付。
最后他站起身,吴药也立刻随着他站起来。
来接铁路的公务兵已经到了门口,铁路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提前写好的地址。
“如果你需要帮忙,给这个地址寄信,我会收到的。”铁路将写着地址的便笺纸递给吴药,看着她接过之后想说什么但又没能说出口的迟疑模样,刚想问她怎么了,门口的公务兵就喊了一声“大队长,车已经到门口了。”
铁路最后迅速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出了病房。
吴药捏着手里的纸,为刚才的迟疑感到懊恼,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第一次向铁路求证的机会。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急急跑出了病房。
“首长,这是、这是我亲自调的药,本来想今天先用一剂的,您直接拿走吧。”车窗外吴药喘着气递进来一个小瓷瓶,驾驶座上的公务兵扭头看后排的铁路,在铁路微抬了下巴之后伸手接了过来。
自那天以后再见到铁路,已经是半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不过第二次的见面并不怎么愉快,至少吴药这么觉得。原因是铁路走的这天晚上,吴药接到了吴平的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