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情绪起起伏伏,反倒让陈没药渐渐有了点人气儿,面相和气质恢复了几分整洁清明。她眉目英挺,白面红唇,带着雌雄莫辨的俊秀,行为举止端方有礼,经常让换药的女学生脸红。
吴氏族长见陈没药有了生气,开始和吴平一起教她学习现代语言。吴氏族长还保留着秦氏说过的明代官话的记忆,吴平则是个明史一点通,两人一起很快帮助陈没药熟悉了这个时代,等到陈没药能够下床走动,她已经能和周围的人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
陈没药的身体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恢复,春天还没来,她就能在女学生的搀扶下去外面透透气了。第一次出门是在晚上,女学生搀着陈没药,闻着她颀长匀称的身上散发出的药香,又有些脸红,脚步无意识地慢了几拍。陈没药低头看看女学生,示意可以走快一点,温和的眼神让女学生的脸更热了。
实在不怪女学生对着一个同性犯花痴,是陈没药长相过于中性,而且个头比一般女孩子高出两头,凤眼含笑的时候,那哪能抵得住啊。
出了门,陈没药错愕地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城市,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星河坠地的神界,不然她怎么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不过她收束心神,立刻想到了诊室里的那几盏青瓷油灯。都怪她每日睡眠时间太长,吴平又把诊室复刻得过于古朴,以至于她至今没有疑惑那些油灯为何从来没有添过油。
等她强行按下神思再往前看,看到高高的路灯沿着马路延伸出去,照亮了路旁生机渐旺的香樟树。居民楼一层一层,方方正正,全然不是旧时建筑的飞檐流阁。灯光零零星星地从那里的窗户透出来,同时被夜风送来的,还有一些无法细闻内容的欢声笑语。
几个小吃摊就支在不远不近的路口,五六个还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围坐在矮桌前,正就着暖黄的灯光吃热气腾腾的馄饨。在他们远处有一面巨大的画,会自己发光,那画里的女人手里举着什么东西,颜色鲜艳的不像是画出来的,倒像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再远的地方,一些围墙里偶尔传出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悬在夜空中的星星。但陈没药并不知道这是城市成长的符号,对她来说,这更像红星乱世的灾相。她的心跳得又重又响,撞得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疼。
这天晚上,陈没药第一次梦到旧人,梦里她很伤心,问师父能不能带她走,可惜师父在梦里不言不语。
醒来后,陈没药怅惘了很久,又回到了刚来时的沉默寡言。
吴平有些心急,这个张狂的聪明人宗族意识非常浓厚,对可能与祖奶奶有血缘关系的“先人”陈没药是真心想要好好对待的。怎么能让陈没药开怀起来?可别伤还没好,人就伤心得走了。但她又能走到哪儿去?从前是回不去的,总不能像族里的小年轻嘀咕的那样,再死一回?
吴平赶紧摇摇头,不不不,那个小年轻被族长拿拐棍追着打的样子犹在眼前,他又想,这位姑奶奶来时穿着医官的衣服,应该是精通医术的,不如让她尝试尝试在医馆坐诊行医?有了事情做,人可能就没那么低沉了。
这个主意大胆到可以用狂野来形容。一般人对于陈没药这样一个来历尚不明,连现代身份都没有的天外来客多半藏着掖着,而吴平这一番建议几乎是要把陈没药主动推到外面去。这人平日虽然爱穿些改良的文人汉服,模样斯斯文文,但其实骨子里张狂得很,而且心眼儿多得像筛子,说他七窍玲珑心那是捡着好听的说,吴氏族长只一听,就连连摇头。
“这怎么能行?”他还没有完全从陈没药是他年轻版奶奶的认知中摆脱出来,潜意识里仍然觉得陈没药是个武行,一时间忘了那身被他藏起来的医官公服。
吴平退而求其次,说先让陈没药接触接触吴春堂平日里怎么坐诊行医,看看她是什么反应。这次族长没再吭声。
隔天,女学生给陈没药换过药就扶着她去了外诊室。
来吴春堂看病的人很多,吴平除了亲自上手,还要时不时盯着经验不足的学生看脉行针。陈没药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布,听见一个年轻学生回答吴平的问题:“再下一针,这针应该会有明显的酸胀感。”
她默默听了一上午,心有些痒,闻言不禁用指尖拨开帘缝,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光着上半身,姿态端正地坐在榻上,吴平的学生正执针下到他的肩井穴。
学生的指法不错,进针也稳,可手法却颠倒了。陈没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看诊的两人吓了一跳:“久伤气虚,不能全用泻法。换,针法,旧伤能治好。”
中年男人闻言眼睛一亮,他好奇道:“大夫,你这摸都没摸,怎么知道我有旧伤?”
陈没药:“你左肩比右肩高,肩颈僵硬,板结,抬手时明显受限,是不是,还有麻痹感?”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我年轻的时候肩袖损伤,做过手术,可是一直没有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平时抬手的时候低抬高抬都不显,但是抬到中间的时候会突然没有力气。”
陈没药说话更流畅了些:“阴雨天钝痛?现在是不是,摸不到后背了?”
中年男人又是点头。
看诊的学生早被吴平嘱咐多次,这是吴家一位辈分很高、本事很厉害的姑奶奶,一定要敬重对待。所以他规规矩矩地去了针,老实站在一边听陈没药讲话。
怕学生因为她的贸然打断心里不痛快,陈没药笑笑,边想边说:“这位兄弟,你要是想除掉病根,就要,深入下针,我们这位小先生不敢,刺激你的旧伤,所以针位浅,想让你,慢慢适应。”
“嗐,我明白。前几次回去都是好一阵子,没过一个月就倒灶了。我本来就没想着能彻底治好,那大医院的大夫早就都说了,不可能恢复成原样儿。”中年男人很直率,“我这都七八年了,乍一听您说能治好,这心里还怪激动的,要不,您给瞧瞧?”
陈没药头一次接触现代病人就遇见一个性格爽朗的人,闻言不再犹豫,自己慢慢站起了身,看得旁边立着的学生紧张兮兮,脱口而出“姑奶奶您小心点!”
中年男人乐了,这姑娘看着年龄不大,居然应这么大小伙子一声姑奶奶,真是有意思。
陈没药被中年男人笑得有些尴尬,她摆摆手,穿过帘子走到诊查床前,手放在了中年男人的肩颈上。只轻轻一按,她就发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症状:肌肉僵硬,痛点深沉固结,粘连感十分明显,这是长期负重外加长期剧烈运动造成的劳损,或许在某一次急猛的动作中演变成了撕裂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