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一到,陈没药穿过失序慌乱的残兵和百姓,毅然钻出了城门。
小兵就像蚂蚁一样,死得哪里都是,此时已经顾不得一一抢救。在敌我悬殊的现实面前,抢救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伤兵的死亡速度直接决定着这场战斗彻底溃败的时间。
陈没药又扶起了一个被重火炮击伤的士兵。他已经血肉模糊,被拖进壕沟后呻吟声很快低了下去,他吃力地问陈没药自己还有没有救。
陈没药又露出了悲戚的眼神。救不了了,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
士兵吁了一口气,慢慢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快没了气息。
骑兵的马蹄声突然迫近,陈没药机警地从壕沟探出眼睛,却只来得及看到先锋军的残影。她见势跳出了壕沟,正欲检查甲胄下的银针袋还在不在,箭群却猝不及防地袭来。
流矢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落到人身上时却释放出骇人的力量。
陈没药感到胸口一凉,紧接着生出突兀、僵硬的钝痛。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几个呼吸间便身影摇晃,滚回了壕沟。
这一摔,麻木终于褪去,剧痛轰然袭来,陈没药痛呼出声。
战场的厮杀声扑倒痛感营造的声音屏障,哗啦一下砸到陈没药的耳膜上,让她双耳轰鸣,眼前发黑。温热的血浸透层层衣物,缓缓往下淌。胸口的闷堵感愈发强烈,很快,她再发不出声音。
周遭的兵刃相接声、怒吼声、痛喊声渐渐开始变得模糊,陈没药如坠迷雾,痛感反倒成了她与这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真疼,太疼了,比她十几年来受过的任何伤都疼。陈没药抑制不住地流下生理性的眼泪,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生出了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一具又一具脏兮兮的尸体,豁了口的药碗和已经看不出麻色的纱布,脏污难去的银针,混着漫天遍野的血腥气在她的眼前浮现。此刻陈没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恨,恨那些蛮族铁骑,恨城内苟藏的内应,恨至今没有赶到的援军,恨那些卡着军饷和药品的贪官污吏。
终究还是到了这步田地,无药可救,无药可救!
陈没药想仰天大笑,但她只能艰难地发出难以闻见的嗬气声,每一次喘气都呛出淡淡的血沫。
壕沟震动,后金骑兵的铁蹄重重踏过陈没药所在的防线,紧跟其后的步兵看起来并不想在壕沟里堆叠着的伤兵身上浪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后金兵举起长矛,嘴里念叨着脏话,准备给这个快要死了还能看出来是个小白脸的士兵补上一枪。
士可杀,不可辱。陈没药在心里说,我要死啦!
那一瞬间,陈没药突然迸发出势不可挡的力量。她浑然不觉口中不停涌出的鲜血,“噌”地起身捞起一架不知是哪个同伴缴获的清弓,眨眼之间搭上一支重箭,悍然射向那个后金兵。
后金兵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就被狠狠钉死在地上。陈没药凶势四溢,立刻回头冲着三屯营的方向,将箭筒中仅剩的三只重箭全部搭上,高高仰起,用尽最后所有的力气,朝着快要看不到身影的几个骑兵狠狠射去。
随着一声惊天怒吼,箭羽带着千钧之力,如白日流星极速坠落。几名队尾的骑兵落马,肉眼可见地引起了骚乱。
骚乱的声音还未传到陈没药这里,数不清的长矛就扎了过来,把她后背的战甲捅得四处崩裂,最后,一杆长枪将她刺了个对穿。
人身上居然可以密密麻麻地刺进这么多枪。陈没药为此刻还能分神的自己感到可笑,她流着眼泪,朝着京师的方向望去,临死前不知道在向谁发问:
我行医救人,虽九死其犹未悔,可我为之付出性命的,究竟是个什么朝廷呢?
……
世纪之交的冬天傍晚,中国江苏省某市郊区,吴春堂。
天色十分阴沉,空气中游荡着湿哒哒的冷意,软绵绵地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运河边的水泥护坡上,一层薄霜正在悄悄形成,在路灯下渐渐凝聚出成千上万个细闪的冰晶。
郊区的厂房黑黢黢地蹲着,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发出一种低沉、断续的嗡鸣。有个下晚班的职工经过厂房的墙根,被突然窜出的老鼠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发现一圈湿漉漉的印子,圆圆的,十分规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蹲了很久。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只好在一阵的冷风中捂着衣领离开了。
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落的。
吴春堂静静伫立在雪夜中,医馆青灰小瓦叠扑,檐下挂两盏素纱灯笼,照着匾额上阴刻的标准馆阁体“吴春堂”黑体金边三个大字。医馆墙面清白,门槛低矮,完全复刻了明代江南民居的样式。馆长吴平刚收拾完行医器具,换下了白大褂,露出里面的右衽交领的明制汉服。他嘱咐过值班的学生,走出医官,淋着雪没几步就走到巷口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突然,一股夹杂着湿泥和枯叶气息的寒风扑过来,巷尾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摔下一道人影,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那人没有发出呼声,身体微微抽搐几下,便一动也不动了。
吴平被这突然的变动吓了一跳,站定懵了一会儿,见巷尾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放轻脚步大着胆子上前。暗影的轮廓在地上一层薄薄的雪上渐渐清晰,那人仰躺着挨着墙根,裹着厚重残破的甲胄,全身上下都是尘土和血污,让人辨不清面容,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明末边军制式紫花布面甲,甲片层层叠叠,大面积焦黑泛黄的布料沾满了干硬的黑褐色血迹。重度明史迷的百事通吴平只一眼就认出这是实打实的明末辽东战场通用的军甲!
他立刻蹲下检查这人的伤势,发现最重的是左胸一处贯穿伤,那里甲片被穿透,伤口周遭已经板结,但奇怪的是,凶器不知道被谁取了出来,竟然没有引起大出血。他伸手探了探颈侧的脉,发现脉象沉而细,却带着一股异常的韧劲,居然是他行医十余年都没见过的脉象。
过于诡异的场景让吴平的头皮开始有些发紧。他瞥见残破的军甲露出一片紫色的布,于是用指尖轻轻挑开军甲,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套完整的明代医官公服!紫色窄袖圆领袍,右衽大襟,胸前缀着医官专属补子,衣服针脚细密,虽然沾了不少血污,仍能看到药草和针砭的纹样。他已经不记得在哪个博物馆的图录上见过这种官服的摹本,摹本上连浅绛色的镶边都和这人身上的分毫不差。
里边穿着医官公服,外面套着御敌军甲,吴平翻遍脑袋里的舆服典籍都没能找到对应的规制。他脑子眩晕,呼出的白气被冷风吹散,此刻兴奋已经渐渐压过震惊,外露的皮肤甚至在一阵轻微的战栗中泛起了鸡皮疙瘩。
怪异的情绪驱使他伸出袖子去擦那人的脸,等到看清那人的面容,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让他猛地坐在了雪地上。
天外来客的气息渐渐微弱,生机肉眼可见地流逝,雪落在甲胄的铁片上,发出极轻的碎响,像是有人在密密地催促着什么。吴平喘着粗气,再不敢等,起身把人从雪地里打横抱了起来。
巷口的感应路灯亮了,照见怀中人腕间垂下的麻绳,底下系着一枚小铜铃,铜铃里面塞着棉絮,摇晃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怀中人嘴唇翕动,哼出两个极轻的字,那声音底色温和,似有江南吴语的口音,却又不像任何一种现代方言。吴平没听懂,只得快速将人抱回了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