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把报告单放下来,摘下口罩,给孟愁眠倒了杯水,然后认真地看着孟愁眠,淡淡的语气里透着恳切,“发什么事了,能跟我说说吗?”
“你要是不想回忆也没有关系。”苏雨又补充。
孟愁眠看向苏雨倒来的白开水,一边回忆一边先讲起了他第一次遇到李江南那天。
“那些人欺负那个小男孩,脱他的衣服……”
“我就想起我以前……”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集中在压抑、幻想和退行三方面,对于自己的问题他在每次踏进医院之前都会主观鼓励自己勇敢面对,积极解决,刚开始很难做到,后来努力了很多才能慢慢做到一点,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用很费力就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为了康复大业,为了做个情绪不那么猛烈的正常人。
“苏哥哥,怎么办,只要想起从前我还是会失控,我上次就因为太激动差点伤害我哥和我的感情了……”孟愁眠情不自禁地开始扣手和咬口腔内壁,“我上次肯定又吓着他了。”
苏雨轻轻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孟愁眠扣紧的手,“愁眠,回忆的时候别作太多联想,放松一点。”
孟愁眠喝了口水,继续说:“还有一次是我在我哥修理厂睡着了,我不熟悉环境,我梦见我回北京……我找不到我哥了……”
“我怕……”孟愁眠忽然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我很怕……”
孟愁眠对徐扶头的依赖比苏雨想象中还要深,这不算一个好消息。
因为长环境和那些糟糕经历,孟愁眠的心理防御机制里还潜在很强烈的攻击性和自卫意识,苏雨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孟愁眠哪天不能再和徐扶头保持现在的关系那这个人会成什么样?这样的猜测不是完全没有来由,苏雨虽然不了解孟愁眠的家庭,但能侧面推测出孟愁眠这个人对母亲很依赖,但他的母亲并不重视这种依赖;至于父亲,苏雨短暂地推测了一下,孟愁眠和父亲应该不亲,甚至还带着防范。开春的那段住院时间里记忆倒退到十一岁的孟愁眠从没有提过爸爸。
在孟愁眠失忆那段时间,画过一幅画,太阳是妈妈,温暖但是遥远,自己是站在墙角的小哑巴,不能开口叫妈妈陪,所以温暖的光照不到。苏雨曾经诱导孟愁眠画爸爸,孟愁眠却直接把画笔摔断在地上,说他困了要睡觉。
这样的家庭将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接纳孟愁眠的情感选择?苏雨深谋远虑,作为过来人,他很难不替这两个人担忧。他的母亲早亡,但家庭幸福,父亲是位儒雅的语文老师,性格谦和,待人有礼,思想不说先进但算得上开明,又还是顾挽钧的养父。可当年他和顾挽钧的事暴露时,和睦的家庭直接化作洪水猛兽,把每一个人都鲜血淋淋地撕成两半,到现在都不算完全愈合。
自己尚且如此,孟愁眠呢?
苏雨在孟愁眠回忆期间打断了自己的联想,他在孟愁眠面前蹲下,轻轻拍着这个人的肩膀,说:“愁眠,没事了,没事,来,抬头。”
“苏哥哥,好难过啊,我不想回北京了。”孟愁眠忧郁的眉毛垂了一截,“不想回去。”
“愁眠,”苏雨试探性地问:“那你北京的亲人朋友想你怎么办?”
孟愁眠摇摇头,“除了汪老师和颜梦,不会有人想我。”
“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有新的儿子了。”孟愁眠抓抓脑袋,试图轻松点微笑,但笑不动,把无奈的表情摆在脸上,等苏雨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孟愁眠以上厕所的理由打断了询问。
苏雨点了头,不再继续追问。
孟愁眠借上厕所的时间喘了会儿气,无论是北京的江意满还是现在的苏雨都是对他关心备至的心理医,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孟愁眠每次接触他们都让自己很累。
苏雨在孟愁眠走后,戴好口罩,重新写药单,这次他减少了安眠性药物的剂量。开完药后时间刚到五点,他今天不用加班,孟愁眠后面也没有病人,他就直接站起来带孟愁眠出去拿药,门一开,顾挽钧等候多时的样子就出现在门口。
顾挽钧一抬头就看见两个苏雨,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把墨镜拉下来一截,又戴上,问:“小可爱,来复查了啊?”
“嗯。”孟愁眠点点头,今天的顾挽钧穿的挺正式,一身黑西装,很讲究,基本配备齐全,孟愁眠目测一下,还是牌子货,这人打扮成这样和周围广大朴素民众严重不搭。
顾挽钧看向苏雨,伸手把打印出来的药单抽走,“回去坐着,我拿吧。”
孟愁眠看看顾挽钧的背影,又看看身后面如沉水的苏雨,感觉这两人今天气氛怪怪的,顾挽钧比平常正经一点,刚刚这语气动作还挺霸道严肃的。
苏雨已经习惯顾挽钧在每一次自我折磨之后用不太擅长的办法自己找台阶下了。
整整六年过去了,顾挽钧的病还是没有任何一点起色,这是一个和孟愁眠完全相反的病人,一个绝不配合治疗,也不接受治疗的倔强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疯,每次发疯都会在苏雨面前出尽洋相,每次发病都不允许苏雨靠近,每次发病状态都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