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下次。摩天轮等久了也要排队,”苏易渊转身往出入口走,“我们先去排。”摩天轮的轿厢是半透明的,金属内壁被傍晚的太阳烘了一整天,坐进去时还留有余温。林漾靠窗坐下,脸几乎贴上玻璃,看着整片游乐园在脚下缓缓缩小——过山车的轨道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海盗船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金边。他把手机举到窗边拍了张全景,“这是给以后拍的。上面这些轨道我都认得——海盗船旁边那条岔路左拐是鬼屋,鬼屋后面是刚才的可丽饼摊。”苏易渊坐在另一侧靠窗的座位,没有纠正他的方位。其实可丽饼摊只在鬼屋正门左侧,但下一次他们再路过时,卖饼的人可能已经换季撤柜,排队的位置也会重新调整。他没说这些,只是伸手把轿厢顶部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半格。摩天轮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轿厢轻轻晃了一下。林漾低头看着地面,忽然开口:“以前在树顶上看的风景都没今天高。现在视野比那时候清楚,而且看完不用急着找过夜的车棚。”他说完之后转头看苏易渊,“你有没有想说点什么。不是说要许愿,就是——觉得这时候该说点不一样的。”苏易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漾因为傍晚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你今天很高兴。”“嗯。”“那就好。”林漾等了几秒,发现他就说了这四个字,“就这些?”“还有。”苏易渊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握住林漾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覆上他指根的内侧——干燥、温暖,没有诊断的意味,只是握着。林漾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反扣过去,把手指从苏易渊的指根一点点压进指缝。摩天轮开始下降,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游乐场广播换成了舒缓的音乐,轿厢里很安静。----------------------------------------那个人好像我妈林漾是在商场三楼看见那个人的。周末下午,苏易渊带他来买夏天的衣服。林漾的t恤都是苏易渊的旧款,洗过太多次,领口松得能露出半边肩膀。苏易渊说这样出门不像话,林漾说还挺凉快的,苏易渊没理他,直接把人拎到了商场。此刻苏易渊在男装区挑裤子,林漾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商场一楼中庭在做活动,一个母婴品牌搭了展台,气球拱门粉白相间,喇叭里放着轻快的儿歌。很多小孩在跑来跑去,家长跟在后面弯着腰追。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女式短发,发尾微卷,驼色开衫,黑色裤子,平底鞋。她推着一辆婴儿车,车篷半敞,里面躺着一个穿鹅黄色连体衣的小婴儿。她弯着腰跟旁边的人说话,站姿和从前一模一样——重心放在左腿,右腿微曲,手臂撑在婴儿车推杆上提得太直,像以前她抱糯米从宠物医院走回家时那样小臂用力。林漾的手放在栏杆上,指节慢慢收紧。他认得出这个站姿。顾昕。曾经把他抱在怀里叫“糯米小宝贝”的人,曾经半夜抱着他冲进宠物医院的人,曾经被家人骗、以为他在宠物店寄养、生完孩子去接却发现他根本没被送过去的人。这些事都是苏易渊告诉他的。他在医院醒来之后,苏易渊把顾昕找他的经过一句一句说给他听——她来了很多次医院,最后一次是哭着走的。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要不要去找她,苏易渊也没有问。“林漾。”苏易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手里拎着两条裤子,“浅灰和深蓝,你——”他顺着林漾的目光往下看。一楼中庭,母婴展台,驼色开衫的背影。苏易渊把裤子放在旁边的休息椅上,站到林漾身边。他没有问“是不是她”,因为他见过顾昕的次数比林漾多——以前抱着糯米来医院的是顾昕,后来来医院找猫的也是顾昕。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林漾的肩膀上。“她在笑。”林漾说。声音很平,像在客观报道一个事实。顾昕正在跟旁边一个同样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聊天,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起来很好。”林漾又说。苏易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肩上移开,放在他后颈上。不是捏,是轻轻搭着,像以前糯米紧张的时候他做的那样。林漾没有躲开,也没有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顾昕推着婴儿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没有抬头往三楼看。林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母婴展台的粉色拱门后面,然后说:“她以前抱我的时候也会穿这种开衫。毛衣的,袖口有扣子。我趴在她怀里的时候喜欢把脸塞在袖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