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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言(第2页)

“这样只有晚上头发是整齐的,别人又看不到。”礼蹙起眉。

“我会看见啊。”霁秋理直气壮地说。

礼被这种孩子般的逻辑逗笑,还是任由霁秋的手穿梭在自己的发丝间。

窗外没有月亮的时候,走廊上的光会透进房间,礼可以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与霁秋的投影。

霁秋的神情很专注,嗯,不知有句话当不当讲,辫子好像有些歪。礼想到自己变回孩子的第一天,站在镜子前面对模样大变的自己,先是惊讶,罢了,就是对着自己的长发发愁,好看是好看,但他不会编,反倒在那个假楚青面前闹了笑话。话来,那个人到底是谁?第一天见过以后,那人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好了!”霁秋的声音将礼唤回来。

原来霁秋没有编歪,那条辫子刚好垂在礼的左肩上。窗玻璃上,他与霁秋面容相似,一个总是微笑,一个时常茫然,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这个景象……礼的眼中蓦然出现另一幅画面与窗上的影子重合——礼还是礼,而另一人的样子模糊,给礼的感觉有些像净秋。二人皆不是孩子样,礼应是少年,那人虽感觉年轻,但应是束发及冠了。为何用这个形容?礼看到画面中的人穿着古时的衣服,那里,他的发尾处是飘带,不是皮筋。礼觉得这恍惚看见的画面像是看镜子的视角,看着,还是那种昏黄的铜镜。

“净秋,我们以前见过吗?”礼的眼前重影绰绰。

“当然是见过的,我告诉过你的,我认识你好久了。”霁秋从玻璃中看着礼的眼睛。

“不是在这里,我是说我们长大后,在……别的地方。”礼同样回视他,两个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人各怀心思,谁也看不透谁。

二人沉默着、注视着,冷色的微光下,竟然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最终,礼先移开目光,他没有追问的必然理由。霁秋到现在也没有亲口承认他就是净秋,通常礼问他的任何问题,霁秋都会回答,而一旦涉及到来到这个奇境之前,霁秋便会转移话题。就像,哪怕他不是净秋,这个人还是会每晚来给礼讲故事、永远会包容礼时好时坏的脾气,甚至对于那些他不能回答的问题,霁秋宁愿沉默让礼怀疑,也不愿骗容礼。

且不说礼把霁秋了当地当作老友,单单对到这里后霁秋的态度,礼还没那么白眼狼,在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情况下给霁秋难堪。

“我随便问问,没……”

“不着急以后,我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长大。”霁秋打断礼即将来临的自责,“今天有些晚了,你明天应该还要做检查,要早点睡。”

道别得仓促,礼没再留他,“等等,那个……愿神予你一个好梦。”

霁秋轻轻地一笑,回头肯定地说,“神一定会给予你一个好梦。”然后悄悄趁着走廊的微光离去了。

礼其实有些奇怪霁秋知道他明天要检查的事,毕竟连礼自己都不知道。霁秋可能有知道检查日程的特殊途径吧,礼不疑有他。

也许是有霁秋的祝福,礼今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夫子,我找不到天外天外天。”礼跪坐在一处山崖边上,面前空无一人。

“房子都空了,百姓从这个国家逃到另一个国家,往往还没安定下来,就又要逃离。”

“夫子,这到底要怎么办?”礼的声音很轻,他面前确是没有人的,或许是在和风说话吧。

山风吹来,尘土迷眼。礼挤在逃难的人群里,穿着起褶的衣服,料子不错,可上面的补丁和礼凌乱的头发出卖了他的窘迫。包袱一定得抱在身前,在那世道里,后背不能露给任何人。没有救世英雄,好汉也要先活下去,至于皇权贵胄、世家豪杰,今日万人之上,明日路边刍狗。也许旁边这个不修边幅的人一个月前还在学宫里与同学争论,如今不管是亲朋还是不对付的人全都化为尘土一捧,只有他一个人还在逃难的路上,满院诗歌辞赋比不得巴掌大的粮食块儿。从前满腹经纶、一腔热血浇筑起来的救世豪情,被大火烧得只剩废木架,留下焦黑一片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人们没有粮食,新鲜的尸体就成了食物。礼读了书,受了道,一直没接受,所以,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礼奔跑在路上,不分昼夜地跑,脚下磨出鲜血,连疼也喊不出来。寒风刮割他的喉咙,心脏像被抓在无形的手中,收缩、压迫,牙龈的痛感撕裂着半张脸,气团卡在嗓子里,上不、下不来,耳朵里的神经被扯得生疼,嘈杂的,类似于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耳膜,敲着心脏。然后,鼓声变成尖锐的鸟笛声,礼倒下了。

他想求救,却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听不见,说不出,无声无言。

“也好,别乱着路上的人。”

“我救不下他们了,就到这吧”

“快点儿找到我,尸体放久了,就不能吃了。”

”好像没什么太遗憾的了,我本来就救不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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