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躲秋立秋（第3页）

然后，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里，礼那时不通晓这些，因为，躲春与躲秋，他小时候，没人告诉他。

那年秋后，家里生了变故。

“都怪你，你这个阴天出生的灾星。”礼躲在自己的屋内，一遍遍对自己说。他原来是有不满的，只是习惯了，便沉默下来，不抵抗了。

但他原来真的是灾星，是他让家人躲秋时犯了冲；是他在阴寒天出生，惹得全家不得安宁；是他生来质弱，根本没法治……

你在委屈什么？那是生来如此而已、只是一个日子而已、巧合而已。礼的呼吸变得急促，无声自语。

“不是不是，清明寒食是很好的节日。”

“清，明。清，明。好字啊，好字啊。”

“没关系没关系，清明寒食都是很好的日子，没关系。”

“可我，怎么带来了那么多灾祸。”礼胸腔中那口气又堵塞起来，眼前的月亮也模糊了。

“别哭，别哭。我在。”霁秋不知何时来了，没走窗，从门来的。他轻声呼唤着。

礼将被子完全盖过自己的头，好似这样哭，净秋就看不见，然而呜咽与抽涕的声音明显……

“别这样，要喘不上气了。”霁秋把被子向下拽。只拉开一个口，露出来几簇头发，便拉不下去了。

霁秋叹口气，好歹，这样不会闷着。他一下一下拍着被沿，似乎在哄着这个刚成为孩子的人睡觉。

清明，是好字啊，是好时候啊。

礼死死地拽着被子，他知道净秋是为他好，但他不想让净秋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怎么来到这些地方，每天都在哭？礼自己也无奈，可如若不然呢，那份仅仅自己能理解的通天的委屈又该放在何处？

那时的变故，应当真是他带来的，他从来没对那个家有过恨意，哪怕是被赋予了灾星的名号。

就这样说，哪怕他是灾星，他的父母还是在为他治病，还是在族里为他据理力争保留了一处位置，就算最后他要离开，也不能说他们对他没有真心。

这并非是什么留念所以割舍不了，长辈们常常因为他难做，他看在眼里了，有很多人爱着他，他知道的。所以那时候哭了，这时候又哭了，倘若他对族里的人没有一丝感情了，那又怎么会因为他们流泪。

人一旦有了什么，有时就会幻想更多，他害怕那些对他的保护与爱真的失去了，怕他真的是灾星，更怕本是爱他的人因为他是灾星所以远离了。

直到，他的姑母说，清明是个很好的日子，人们在天地最清灵明静的时候，去祭拜先祖。分别的在此时重逢，离去的在此时归来，那清明是个很好的日子啊。

礼哭着哭着便睡着了，霁秋就看着天上的月亮，静静等着，不是等礼醒来，他或许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两天的会面，他们几乎什么都没聊，只是故事、清风、明月、泪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霁秋离去了。他没拉上窗帘，他觉得，清明，有点儿像月亮。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比喻。

立秋，要躲秋，生在清明的孩子也要躲起来，等到沉闷黑暗过去，这个秋冬就要亮起来了，就会有银杏叶满地、霜华满天……

月光下不只有梦，还有思考。

礼心中的那些委屈早就在掀天的浪潮记忆中慢慢褪去。转而在问，清明，离去的人会回来，与这里的人重逢。

那我们走向山林水野的坟墓，是不是也算跨过了人世间的鬼门，回到了那里，与在那里等我们的人重逢。

离去、回来、归去、徘徊，其实是死去的人在归来，还是我们在归去，哪里说得清？礼的脑海中也有一轮月亮，便是与第一次净秋重逢时天上的那轮月亮，不论他活着或者死去了，至少他也遇见一定要见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