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礼看不清他们的脸,模糊的视线与记忆交织,那些人的躯体开始变化,每个人的身后都出现黑色的可怖的影子。
他不应该认识这个世界的人的,而心中有个声音——他们是你的亲邻。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不再像是我认识的人了?为什么不再友好了?
不,不对,从来畏惧人群不与人往来,怎么知道他们平日是如何?不,不对,孩时活泼好动与人甚亲,怎么会不知道?
世界在这一刻暗下来了,大片血红色的,还有藏在云后灰色的天,空气变得沉闷,狂躁的风引得树叶翻飞,枝桠摇曳拍打着房屋——快下雨了。
容礼看着面前聚集的人,他害怕了,恐惧占据心头。不能忍受更多人的向前,朝着一个空隙冲出人群,飞快的向前奔跑。
“别让他把蓝鱼带走了!快!快追!”
“快!快!”
容礼恨不能自己变为飞鸟,跑的再快点儿再快点儿,面前的路此事好像都是直的,不再遇到一个阻碍,却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还是没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怒火和贪婪组成的那黑色的膨胀的失去人形的怪物。
他感觉到了,身后的根本不是人,是真的不是人,那种贪婪的欲望的诡异气息不停地追赶他,那是黑得不见底的漩涡与变形的手组成的——怪物。
无数叫骂的话语涌向他,容礼开始流泪眩晕。恶劣的情绪冲破天际,他几乎承受不了这无端的指责,却死死地抓着水桶的提手。于是所有情绪只能归于哭喊,但在奔跑中,不能痛快。于是喊不出的声化作细密的针刺痛心脏,将气息一寸寸夺走。他要快点儿,再快点儿,于是就像听见他发不出的呐喊,身后的风推向他,就像那风当他是飞鸟,托着他的羽毛让他飞得快点儿再快点儿。
血与泪交杂着,容礼的身上也开始出现伤口,柔软的白衬衫染上红色,袖子刚到到小臂处,包边的线与血粘在伤口,艺术风的裤子颜色深浅不一。
脚下从泥泞的土路到大小不一的石头,即将向上登上石山坡,路的两旁也从砖瓦房屋到礁石海岸。
当他终于摆脱那些怪物一段距离,又出现一种绝望、不甘混合着怒火的复杂情感扑面而来。容礼感受过它,果不其然,他对上吴江海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个干瘦的面庞后同样有一个影子,蓝的,蓝得发黑,支离破碎,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若容礼继续向前,足以吞噬他。
容礼想停下来想后退,而后面的怪物已经追上来了。茫然中,他希望世界静止下来,让他先逃离、让他好好想想、让他好好想想该做什么。
或者,别让他决定了。随便谁来都好,谁决定都好,让故事进行下去,让他知道能做什么。
吴江海看着容礼渐渐慢下来,突然上前将鱼抢了过去,容礼脱手了,容不得他思考吴江海是否值得相信,贪婪怪物的影子已经站在他的背面不到五米的地方。
“鱼!蓝鱼!快追!”“他在这里!”怪物蜂拥而来。
只能继续奔跑,逃离。吴江海抱着水桶,身躯佝偻,几乎是四肢并用地跑,甚至比容礼跑得还快。容礼跟在吴江海后面,看着那个墨蓝色的影子,水桶被抢走后,那个影子不再对他有恶意,可祂蕴含的痛苦气息依旧让容礼喘不上气。
还在向上跑,不停地跑,拼命地跑。连同所有情绪,与沉重的水汽,什么景色都没有了。突然天幕闪烁,伴着雷声,闪电照彻天地,恍惚间,又什么都出现了。
就这样,像在老式电影机镜头中的画面中,他们到了海涯边上,没有路了。
“是不是为了救你的女儿!”已经走到尽头了,容礼不知道以什么立场来问吴江海,他想要知道,只要吴江海肯定,他会……他什么都做不了。
“年年,你再等等……”吴江海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了,好似什么都听不见,而后面漆黑的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吴江海的眼睛一直是浑浊的,此刻闪过一丝清明,是泪。他不像是那种会哭的人,流泪了,大抵真的受不了了。
很多人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前会笑,明明是丧失生命的事,但好像在知道一定会离开后才能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天上的闪光一道接一道,雷声一声接一声,容礼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知觉,就像神魂要脱离身体,意识也模糊了。
他慢慢蹲下,想要缓缓。那些漆黑的怪物因为蓝鱼不在他的手里,不再追究他,而是靠近吴江海。
自我意识再也无法控制躯体,容礼在闭上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是吴江海大笑着,将水桶打开抛向天空,引起这场风波的蓝鱼出现在人前。那个瞬间,容礼看见一道闪电在天空亮起,那条银色的线刚好连在空中的蓝鱼与吴江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