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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停了(第2页)

他在原地站着,整个身体在轻微地发僵。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攥了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拐角,他在等那个人再出现。

但巷口没有人回来。

他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脚能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跑起来。他跑过那段湿漉漉的路面,踩过一片水洼,水花溅到裤腿上。

他跑到巷口的时候停住了,扶着墙喘了一口气,然后探出头去看——巷子外面是一条更宽的路,路灯亮着,路面是干的,没有人。对面是一排关着门的店铺,再远处是运河,水面上浮着几点灯光。

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校服外套,没有那盒被夹在指间的牛奶。

沈予安站在原地,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那双二十三岁的手,虎口的疤又淡了一点,像有人在时间那头替他擦掉了一道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个巷子是哪个城市、哪个区、哪一条街。但他知道那个背影是谁。

他认得他的姿态,他认得那盒牛奶,他认得他右手垂在身侧时手指微微蜷着的弧度。那个人十七岁,活着,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而沈予安二十三岁,站在一条他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离那个人只有二十步远——但他没有喊出他的名字。

他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眼泪的,眼泪在冷风里变凉了,挂在腮边,他抬手随手抹掉了。

他靠墙站着,心想:我会再试一次的。这个念头不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自动浮现的,像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想确认刚才有没有看错——然后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巷子的边缘像被水浸透的纸一样,慢慢洇开,路灯的光拉长,扭曲,变成一个亮斑。他伸手想去碰那堵墙——但他还没碰到,他就醒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台灯还亮着。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灯光变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到笔记本摊开着,那一页是空的——“那时间就可以逆转”那行字不见了。

他以为是翻错页了,把这一页翻过去再翻回来,还是空的。他皱了一下眉,想起身去倒杯水,然后他往后翻了一页,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字:“第一次。失败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没有动,那不是他写的,他笃定。

他记得自己今晚写过的所有内容——那行开头、划掉的式子、最后那句“那时间就可以逆转”。

他没有写过“第一次”,没有写过“失败了”。他的笔一直放在右手边,笔帽盖着。他的铅笔在笔筒里,他今晚根本就没有用过铅笔。

他把那行字凑近台灯看了一眼,光线把纸面上的凹痕照得很清楚,是他自己的笔迹,起笔的顿点、收笔的拖尾,和他写粉笔字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

他坐回椅子里,把笔记本放到桌面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去。他反复确认这是不是自己之前的笔迹,把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感受笔尖留下的压痕,又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干净,没有沾上铅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是别人写的,这就是他自己的字。但他不记得曾经写过。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梦。巷子、路灯、湿漉漉的地面、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校服,拉链没拉,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手里夹着一盒牛奶。他朝着巷口走,脚步不快不慢。他想喊他,嘴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没有完整的名字。那个背影没有停。他开始往前跑,却跑不快,或者不是跑不快——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跑出去,只是一个念头在动,而真正的他停在原地。他跑到了巷口,外面是空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冷风和运河上几点飘忽的灯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那是一个梦。它只能是梦。但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字——“第一次。失败了。”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可如果它是一个梦,为什么他醒来之后会多出一行他完全没写过的字?而且那一行正好在告诉他,他的梦失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复尝试捋顺今晚发生的事情。他本来是来写笔记的。他写了一些式子,划掉了,写了开头,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某个人。他醒过来。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

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抬起自己的右手——他愣在了那里。

虎口那道疤的颜色变了。那道疤跟了他很多年,从沈建国第一次拿酒瓶砸过来,他用右手挡了一下之后留下疤痕开始,到迟熙旸死后他无数次握笔摩擦那道旧痕,它已经固定成一个形状——深色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但现在它变浅了,像是正在消退。他使劲搓了搓那个位置,又用手指按了按,再拿起来看。就是浅了,不是错觉,也不是光线问题。那道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吸走了一部分。他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停下,又走回桌前,俯身把笔记本拿起来,对着台灯再看了一遍那行字。“第一次。失败了。”他认认真真读了五遍。他把笔记本放下来,退后一步,扶着桌沿站着。他心跳很快。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记得那个背影是谁。他刚才醒过来之后一直在用“某个人”来代替那个名字,像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个校服、那个书包带子歪的方向、那个人走路时左手插口袋、右手垂着微微蜷起来的弧度。他认得那个走法。

他认识那个人十七岁时的背影。那是迟熙旸。

他回到了一条他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看到了一个他以为是梦的人。而那个人走过去了。他没有追上。笔记本上写着“第一次。失败了。”——像是在告诉他:你确实回去过了,但你没有做到。

他在桌前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输入了一行字:“吴江区十二月十七日事故”。搜索结果显示的那几行字和过去六年任何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日期、地点、简短的经过。那一页记录还在,一个字都没有变。

他看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坐在黑暗中,把那些碎片重新拼了一遍:那个巷子、那行字、那道变浅的疤、那个背影。他知道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关系,只是他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关系。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发抖,是身体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一件它还没有完理解的事。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他坐在桌前,没有写新的东西,没有再翻笔记本,没有再去碰那道疤。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水声,觉得它比平时轻了一点。

他身体还在,但他脑子里的一部分好像落在了某条他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跟着一个人走到巷口拐弯,然后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了。

他坐在那里,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不确定那行字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

夜很深了,他必须要睡觉,不然他不能支撑明天的工作,但就他现在的状况,直接睡肯定是不现实的,所以他站起来去了厨房,就着水吞了一片安眠药。

他的手指发麻,他握着杯壁站了一会儿,水是凉的,自己的手心是热的。他把水喝完,在睡觉前,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关上抽屉,没有上锁。

但他把抽屉推到底的时候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像是木料之间因为温度变化而产生的一丝轻微的挤压。

但是沈予安不知道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还是所有人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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