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没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谁也没有说话。
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戌时了。
裴执没有松手。李棠也没有。两个人蹲在廊下,握着彼此的手,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李棠当晚没睡好。
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烛光,看那枝棠梨花的纹路。刀法拙朴,不像是专门的匠人所刻。匠人刻花讲究章法,起刀收刀都有规矩,可这块玉上的棠梨花明显不是,花瓣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刻痕很深,有的地方又太浅,几乎看不清。
他想到,会不会是裴执的母亲自己刻的?
一个乡下妇人,识不得几个字,手上的茧子比刀还厚,却在白玉上一刀一刀刻了一枝棠梨花。为什么是棠梨花?
因为裴执的名字里没有“棠”,也没有“梨”。那是为谁刻的?
他想不明白,但心里胀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贴在脸上。玉是凉的,可他觉得烫。
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枝歪歪扭扭的棠梨花。
第二天一早,李棠去了后院的花房。
花房是他来了之后才有的。裴执的府上原本什么花草都没有,光秃秃的院子,光秃秃的窗台。李棠来了之后,在后院辟了一块地,搭了个简易的花房,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
他蹲在花架前挑了很久,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选了一株棠梨盆栽。
那是他去年秋天从城外山上移下来的野棠梨。当时他和管家去城外踏青,在半山腰看见一棵野生的棠梨树,树干只有手臂粗,却开了满树的白花。他喜欢得不得了,挖了一棵小苗带回来,养了一整个冬天。
冬天的时候差点死了两次。一次是浇水太多烂了根,一次是被冻伤了叶子。他急得不行,连夜翻书找办法,最后用草木灰拌土换了盆,又在花房里加了炭火,才把那棵小苗救回来。
入春之后,棠梨缓过来了,枝干遒劲,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从褐色的枝干上钻出来,生机勃勃的。
花盆是他自己烧的青瓷,素净无纹。他在盆底垫了一层碎石,又铺了一层细沙,把棠梨苗放进去,填土,压实,浇了透水。水从盆底的孔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就这个了。”他自言自语,把盆栽端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花盆上的泥点。
傍晚裴执回来,看见书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棠梨。
枝干虬曲,新芽嫩绿,在暮色里显得生机勃勃。花盆是极素的青瓷,和他书房里那些公文笔砚摆在一起,竟也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生气,让那间冷硬的书房柔和了不少。
李棠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喜欢吗?”
裴执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根最细的枝条。新芽柔软,在他指尖小心翼翼地颤动。叶子很小,嫩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叶面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你种的?”
“去年秋天从城外山上移回来的。”李棠走进来,“养了一整个冬天,差点死了两次。入春才缓过来。”
裴执转头看他。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李棠学他昨天的语气,笑了笑,“就这些花花草草。这株棠梨是我最喜欢的。”
裴执沉默了一会儿。
“棠梨。”他低声念了一遍。
李棠点头:“棠梨。跟我名字一样。所以我格外上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棠梨,棠梨。他娘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只是因为院子里种了一棵棠梨树。可他从小就喜欢这个名字,喜欢棠梨花,喜欢棠梨树。好像这样就能和那个名字多一点联系。
裴执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盆棠梨往窗台正中挪了挪,让它的枝叶正好能晒到午后的阳光。他又看了看盆里的土,伸手摸了摸,湿度刚好。
李棠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这个人啊。话那么少,什么都不说。可他把盆栽挪到最向阳的位置,就像他把玉佩挂在自己胸口一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