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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念(第2页)

难不成这和尚也会使法术?扶桑又静静看了一阵,当下只有些许竹叶仍在缓缓飘落,那位僧人仍是静坐不动。扶桑本觉无趣,正要走开,却又想探究这僧人何时才有动作,于是攀上竹枝,如是再又等待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暮色朦胧。

这当中,扶桑一心看着那僧人入定,只盼着他动作,竟然浑不觉天色变化。

霎时,僧人缓缓睁眼,口中念了句“阿弥陀佛”,扶桑见他动作,倏忽间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只见僧人轻轻拂开衣袍上的竹叶,神色和蔼可亲,慢慢站起,将衣衫微微一整,踏着竹叶离开了。

翌日,那僧人又来此地,仍是坐定,双目微闭,旁若无人。扶桑心中纳闷,再又豁然开朗——他自己也修炼过万余年,也是如这僧人一般的入定,想来这僧人也是在修炼自身?第三日,僧人依旧来此地,如此过去十日,僧人每日都照来不误。

扶桑原想,自己已修炼万年,独身苦修的日子也算是过得够了,可这游玩三五年,倒比那修炼时候更使自身徒增烦扰。

这十日以来,他因好奇那僧人是否再来,便一直耽在这竹林里,心神却要比平日安宁得多,也常自问:“难道我这万年来苦修惯了,竟然这般静处才心安么?”

这第十日,僧人如往常般在暮色中睁开眼来,缓缓起身。扶桑原以为他要像往日一样离开,不意他却踱步到了自己临近之处。

彼时扶桑仍是赤蛇原形,攀在竹枝上宛若一条赤色绸带,见僧人走近,他心下一惊:“莫非这僧人见我是妖,要对我出手?”其时妖与妖仙之分,寻常之人还难以分辨,也怪不得扶桑这样想了。

这十日来,虽他们两个从未说过一言半语,扶桑却对他暗暗钦佩,只想道眼前这僧人若要出手伤他,他也只躲闪罢了。

那僧人却在不远处站定:“阿弥陀佛,今日是小僧在此入定的最后一日,特来告辞。”扶桑一怔,心想,这僧人这十日来见我天天在这,已把我当成友人一般。

僧人说罢,见这赤蛇微微颔首,便回以微笑:“这位妖仙施主,你可有什么心事么?小僧或可解疑,只作结缘。”扶桑听他说出“妖仙”二字,已是惊讶无比,又听他问及心事,更是佩服,当下化了人形,向那僧人作揖行礼。

“我确有一件心事,实在不解,请大师指点一二。”

“施主请讲。”

“是否我因常年静处修炼,已不可贪图欢乐了?早些年间,我四处游玩,那乐趣却如水流滑过,再无一物,前几日偶遇大师在此,我也静心待了数日,却比以前心安得多。”

“世事繁杂纷扰,欢乐在其中,苦难亦在其中,若可视世事如无物,自然心安。”

扶桑仍不大明了,可霎时想到沿途风景人文,世事无常,又有几分明白,道:“大师是说,我应待在这里,不去想尘世之事,才能得到内心安宁?”

僧人默然一笑,良久,又道:“你我虽不同,终究皆是世上生灵。修炼与修行也并无不同,皆是克制心欲以求自身以至化境。若施主认为俗世欢乐如同过眼烟云,自身心安才是大事,不如在这竹林中多耽上时日,未免不会有机缘巧合,那时,施主自然知道,那欢乐究竟真是‘似水流’,还是施主从未识得自己内心真正所求。”

扶桑听罢,凝神细思,只喃喃道:“机缘巧合……”

僧人道:“机缘巧合,可遇不可求。”

扶桑心念一动,脱口问道:“我怎知是机缘巧合,不是贪嗔痴念?”

高僧却笑了:“你要识得什么是贪嗔痴念,那也不失为一种“机缘”啦!”

如今想起这桩旧事,扶桑不由一怔——他现下这般,不正是堕入贪嗔痴念当中?他自认识花期以来,常盼赢得小期欢喜,常忧心小期,以致愈陷愈深,插手了小期的因果——若不是他阻拦,小期已经去了阴世……

不,不,不……难道他不可干涉小期的因果?可这何尝不是他独个儿的痴念?小期一心求死,偏偏他要阻拦……想到此处,扶桑猛然回神,什么贪嗔痴念,什么机缘巧合,若他从未见得那僧人,岂会陷入这疯魔般的自省当中?

他救了小期一命,何故管什么因果,他总之是做了一桩好事,只是这好事是为了小期,还是为了他自身,却也一时无从说起。

窗外偶有蛙鸣蝉声,扶桑叹了一声,起身出门,重又回到花期房中,眼见他正酣睡,不由心中一暖,踱步到了床榻前,挨着榻边坐下。

翌日,花期醒来时,只见床榻边一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而扶桑,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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