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哑然失笑:“到底好不好玩?”
花期道:“刚开始好玩,后来……就不好玩啦。”他说起自己七岁时去学堂念书,虽对书文知之甚少,好歹略懂一些,也不算太差。
那时花期和学堂的孩子相处甚好,可到了十岁那年,学堂新来了个当地高官的孩子,叫许戎。此人性情冷淡,少有人敢与他来往,花期见他独来独往,虽有几次上前搭话,许戎却绝不理睬,花期讨了个没趣儿,也不再与他有何交集。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个把月,忽而有一日,许戎竟然主动来找花期。那天早晨花期身子不适,一上午没有去学堂,下午去时,孩子们罕见的寡言少语,花期原本也不大舒服,也没太放在心上。
放学时,花期正待随管家等仆役回去,许戎却朝他看了一眼,喊道:“花期,我有话对你说。”花期自是讶异不已,周围的孩子们却毫不吃惊,自顾自地收好东西便走了。
“少爷,咱们回去罢!”门外,仆役们正在催促。可这位向来冷淡待人的同窗,此时叫住他说话,花期心中欣然,只向仆役们糊涂应了一声,便笑嘻嘻转过头来:“什么话呀?”
“嗯,这里人多,不大方便,我们到那里去说,好不好?”许戎平日里不苟言笑,这时却微笑着看他,花期也笑道:“好啊。”说罢看向许戎指的方向,是一个暗角,是先生们放杂物用的。
那面许戎已经走了过去,花期虽疑惑不解,但也只暗想道他兴许羞怯,所以去了暗处不要我瞧见他的脸,也就没那么害羞了。
走到那暗角后,花期正要开口相询,不料那许戎猛地朝他腹部揍了一拳,花期毫无防备,又是平日娇生惯养惯了,这一拳挨下,只觉剧痛难忍,正要叫出声来,许戎立刻捂住他嘴,压低声音道:“你敢叫人,我就让我爹杀了你全家。”
花期这剧痛之下,又听了这句话,心中一沉,只得闷哼一声,却不叫喊。许戎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可不是玩笑的,你好歹也知道我爹是什么人物,对不对?”这才慢慢松开手。
花期怒道:“你为什么打我!”
许戎听了这句,脸色一变,一手挥去,正要落下一个耳光,又硬生生停住了。花期也是一惊,当下也不管了,扭头便跑,可那许戎身手却好快,猛一拽又将他拽了回去。
“你今后若是不听我话,我方才说的,你可莫忘了。”
花期惊恐无比,这暗处只堪堪瞧见许戎模糊的脸,那双眼睛正像鬼怪一般惊悚,吓得他浑身战栗。许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以后每天放学,你都留下来陪我说会儿话?你觉得呢?”
花期正不知作何反应,外边传来了一阵动静,是仆役们进来找他来了。
“少爷!少爷!”
花期正要挣开许戎那两只如钳子般死死扼住他手臂的手,许戎又道:“记清楚了吗?”花期当下连连点头,许戎这才放开手,花期趔趄几步,跑了出去:“我在这里!”许戎慢慢悠悠地走了出去,神色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而花期又惊又怕,把东西一收,忙不迭跟着仆役们走了。
听到此处,扶桑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那许戎住在何处,我非好好教训他不可!年纪小小,心思竟这等狠毒……”花期叹了一声,道:“那之后我就不上学啦。他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都过去三四年了,我也不记得了。”
扶桑心中却道,小期天资聪颖,记性极好,绝不会忘了这事,他只怕我要去寻仇,那许戎当年说小期若是不从,就让他爹杀了小期全家,小期是怕我去寻仇不成,最后却要落到他们手里。
可惜花期何曾知道坐在他身侧这位,别说一个许家,这天下凡人又有谁能奈何得了的?
花期又说,他回家后每每想开口提起这事,又念及许戎要挟,便不敢再提,只说再不去学堂了。爹娘一向顺他心意,后又请了教书先生来,可花期自那之后性情大变,终日玩乐,对书文一概不理,上课时从不静心学习,不是捣蛋便是睡觉,总把先生们气得吹胡子瞪眼,再也不来了。
如此前前后后请了四五位先生,总是作罢,花期父母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花期发生了什么事,从前他虽事事骄纵惯了,却没有如今这般顽劣不堪至极。
“娘和爹爹对我那么好,教书先生们也不过是来教我的,我真是坏极了,让他们替我费心。”花期苦笑几声,扶桑却心中慨叹,小期现在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已有这般心境。
“后来,乔老师就来了,他见我家在找教书先生,听说我是个很不听话的孩子,反而还找来了。”说到此处,花期轻轻一笑,又默了半晌,许是想起乔溪已死的事实。
“老师待我很好,可我仍旧不爱上课,上课除了睡觉便是乱涂乱画,可他总是对我笑,也不生气,还说要教我画画……”
在花期印象中,乔溪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对什么事都是一笑置之,花期性子顽劣,他也不恼,见花期乱涂画,便自作主张要教花期画画。时日久了,花期倒是温顺不少。花期父母见他不如先前那般胡闹,也就任他学习作画,不再强求他学习诗文。
某个秋日,花期正在学画枫叶,始终不得要领,乔溪便取了一片枫叶来,置于桌上,轻轻一点:“你瞧,这形状是怎样的?”
那枫叶边缘如小刺四散,花期几次作画都不成,哼了一声,道:“这叶子生得张牙舞爪,我偏不喜欢,我不要画了。”说罢把笔一搁,趴在桌上,再也不瞧一眼。乔溪却把那笔取了来,将画纸移到自己身前,边画边道:“你画枫叶时,一心想将那些尖刺都画上,却又耐不住性子,画出来只能是个‘张牙舞爪’的样子。”
话毕,把笔一搁,将那画纸推到花期眼前,那纸上,三两片枫叶栩栩如生。花期瞥了一眼,叹了一声:“我不要画啦,我画不好,老师教别的画好不好?”
乔溪笑道:“你若画好了,我便许你一个心愿。”
花期来了精神,问道:“什么心愿都可以?”
“但凡我能做的,无有不准。”
花期嘿嘿一笑,又将画笔拿了起来,只是还未开始下笔,便听得小厮道:“少爷,夫人有请。”
“什么事呀?”
“说是有学堂的孩子来找。”
花期一怔,登时便想起那日许戎的威胁和那一拳。他心中暗道,今日我便是死了,也要把那个许戎一块儿给带去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