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不迟疑。
在敌人被羽翼抵住喉咙的那一瞬变成满眼惊恐的浮舍时,在对方指着他大骂“你为何背叛我们”的时候。
虽然下一刻,他就会意识到真正的浮舍不会这样惊恐地指责他,并用羽翼化作的锋利刀刃斩断这个梦境。
但当下一个,下下一个浮舍面带关怀地出现在他眼前,比之前那一个模仿得更像,与真正的浮舍之间差异更加细微的时候。
他总会在某个浮舍面前一瞬停住脚步,身后的羽翼不再像之前那样,果断地“痛下杀手”。
金鹏知道,这就是祂用来击败他的方式。
无论他是否会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幻梦中,即便他每一次都坚定地选择破开梦境,继续往下走。
面对这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临死之前还会痛苦地指责他的亲近之人的面孔,他的内心总不会无动于衷。
只要一次塌陷下去一部分,哪怕只有一点,在这无穷无尽的蚕食之中,他也迟早会变成一座废墟。
而这,这就是祂所想要的。
金鹏清楚地知道,但他还是一步又一步地走了下去。
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梦境迷宫中。
他见到了变成生物学家的伐难,她在须弥进学,成为了整个国度闻名的伟大学者。
他见到了换上新衣服的应达,她站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着问他这件衣服适不适合,好不好看。
他见到开了一家裁缝店的弥怒,每天生意盈门,但偶尔会在休息时和他们抱怨某个难缠客人。
明明不适合那种风格,却硬要定制那种风格的衣物,穿上后还会评价弥怒“水平太差,显得他不好看”。
他见到带领他们成功逃出沉玉谷的浮舍。
另外三个夜叉和浮舍一起,站在阳光下朝他露出微笑,呼唤他与他们一起离开。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仿佛在梦境中已经经历了数不清的年岁,看向自己的手掌时,都觉得这双手已经衰弱到握不住武器。
然而梦境的轮回却依然在继续。
一直继续、继续……
直到他都已经忘却了自己为什么会身在此处,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忘却了自己的来处。
麻木的,平静的,又好像刚刚才于此地经历新生一般,数不清多少次地向前踏出一步时。
他黯淡无光的眼瞳中,终于倒映出了那一袭满缀星辰的长袍。
他抬起头,仿若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映入他眼眸的,是一张隐没在薄雾后的面容。
对方弯下腰来靠近他,爱怜地伸手抚过他的脸庞,张开嘴,似乎正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却突兀地停滞了动作,从口中咳出鲜血,好像不敢置信一般低下头,看向穿透了自己胸口的羽翼。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已想不起身份的人,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一遍遍被他刻在心底的话。
“我赢了,你困不住我们。”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博弈。
对方有着近乎无穷的时间来碾压他。
而他只有在精神被消磨,坍塌成或许连废墟都算不上的粉末之后,才可能被允许站到对方面前。
但是现在,他赢了。
他们自由了。
仍然没记起自己名字的无名夜叉,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
然而此刻被他戳穿了胸膛的魔神,却叹息似的喘了一口气,薄雾之后,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充满着怜爱。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
祂伸出手,另外一只与这只手相同的手自夜叉背后伸出,出现在他眼前。
两只手的指尖都白皙如玉,这仿佛一个虚虚的隔着空气的环抱。
夜叉不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