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两度急召,他心中已有预感,怕是榻上这位姑娘的病况有了反复,或是加重了。
殿内床帐低垂,遮得严实,同上回情景一模一样,皆是十分谨慎。
帐中女子只伸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搁在备好的脉枕上。
总管太监侍立在一旁,面露忧色:“太医,您快给瞧瞧。姑娘方才又呕得厉害,太子殿下走时十分不放心。”
老太医应了一声,在绣墩上坐下,落指搭上那截手腕。
这股脉象惊得他心中微微一动。
老太医凝神细辨,不敢有丝毫疏忽。
脉象浮数,是余热未清,体虚未复之象。但指下那股滑象,却比之前明显了。
虽然细弱,游移不定,但隐隐流转的感觉初具形态。
这……这极似妊娠早期的滑脉!
太医心下一沉,慌得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行医多年,对喜脉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脉象出现得太早,又是在这般高热初退、身体大损之后,若非他经验老道,且上回来时已有疑虑,如今未必能捕捉到那一分异样。
老太医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那遮掩严实的床帐。
帐中女子身份成谜,太子殿下如此遮掩,连诊脉都只露一腕,其处境恐怕非同一般,颇为隐秘。
若真是有了皇嗣,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合规矩。
若是身份高贵、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或良娣有孕,自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这帐中女子……太子藏于东宫,显然不欲为人所知。
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子,怀上了东宫储君的第一个孩子,这该如何处置?
他这个诊出脉象的太医,又该如何自处?日后该如何向陛下、皇后交待?
一时之间,老太医慌得冷汗涔涔。
东宫内侍在一旁见他脸色变幻,迟迟不语,心中越发忐忑,忍不住低声催促:“依您看,这姑娘到底如何?可是病情有变”
老太医悚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定了定神,松开诊脉的手指,沉吟片刻,对总管道:
“福公公,这位姑娘的脉象颇为复杂,老朽需得再仔细问问姑娘近日详细的症状,才好判断。可否……请福公公暂且回避片刻?有些闺阁之症,姑娘家脸皮薄,恐有旁人在场,不便详述。”
福公公一愣,看向床帐,又看了看老太医为难的神色。
他在东宫当值多年,也是人精,明白这其中恐怕涉及女子私密,或是孙太医有话要单独说。
福公公虽是总管,毕竟男女有别,又是宫闱内侍,有些话确实不宜听。
“既如此,老奴在外间等候。太医若有需要,随时唤老奴。”
福公公退出了内殿,并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听着内侍脚步声远去,殿中只余自己与帐中之人,老太医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床帐,谨慎唤道:
“姑娘?”
帐内静了一瞬,传来女子虚弱的声音:“太医请讲,但说无妨。”
“姑娘频繁呕吐,这些时日除却恶心反胃之外,可还有其它不适?譬如倦怠嗜睡,口味变化,或是胸乳胀痛?”
老太医问得直接,都是判断早妊最常问的症状。
裴嫣沉默了。
她通医术,隐约意识到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倦怠么?她一直病着,难以区分。至于口味变化……闻到荤腥油腻忍不住便呕,胸乳似乎近些时日确有些莫名的胀痛,她只当是月事将至或病后体虚之故。
裴嫣一一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