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嫣以为她忘记了。
“后来,本宫转投新帝怀抱,外头传什么皇帝见色起意强逼本宫?不,本宫是自愿的。君是君,臣就是臣。纵然万人之上,居于一人之下,也要被压着一辈子。跟着一名臣子,还是靠近权力中心,本宫分得清楚!”
贵妃垂眸看着女儿,裴嫣那张稚嫩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因着听到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女孩的眼神变得空茫。
“裴嫣,你怨我么?”
魏贵妃忽然出声。
不再高傲地自称“本宫”,而是坐在裴嫣对面,平静地询问她。
裴嫣怔怔地望着母亲。
怨吗?这些年被忽视、被冷待的委屈,在这桩生死未卜的远嫁面前,似乎都不重要了。
裴嫣慢慢站了起来。
沉重的嫁衣压在她身上,没能压倒少女的脊梁。
“母妃是母妃,裴嫣是裴嫣。为人母之前,先为己身,母妃为自己考量,无可指摘。”
裴嫣对着魏贵妃,伏身,深深拜下,端正地行了一场礼仪。
“若无母妃,便无裴嫣。纵然母妃有千般不是,裴嫣从未对母妃有过一日之怨。”
魏贵妃僵住了。
她看着伏拜在地的女儿,看着这件草率赶制,不合身量的嫁衣,耳边回响着裴嫣的话语。
没有指责,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向她讨要缺失的爱。
她的女儿什么都懂,懂她所有的选择,懂她的自私,懂她的执念与过错。
魏贵妃心生悲凉。
她曾经那么厌恶裴嫣身上那股善良与纯净,那是她早早摒弃抛弃和践踏的东西。
可到头来,这份通透与宽宥,最能击溃人心。
魏贵妃想说些什么,心口酸胀生痛,堵得她无话可说。
女人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裴嫣。
她的肩膀抑制不住颤抖。
眼泪疯狂涌出,起初无声泪流,而后压抑着低声抽泣,最后,魏贵妃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里是从不曾示人的悔恨。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裴嫣仍在低首伏拜。
她听着母亲崩溃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缓缓淌下来,一滴一滴打湿地砖。
“母妃……”
魏贵妃抬袖狠狠抹去脸上狼藉的泪。
她走到裴嫣面前,伸手,用力将女儿拉了起来。
“裴嫣,”她说,“你走吧。”
女人的眼睛还湿着,却亮得慑人,紧紧盯着裴嫣。
裴嫣茫然地看着母亲,不知所措。
“走,逃婚,离开这里。”魏贵妃嗓音低哑:“不要被这身嫁衣,被这座皇宫,被任何人的旨意捆住你一辈子。”
“此时抗旨逃婚便是死罪一条……母妃,你,我,我们都会被陛下……”
“不重要了!”魏贵妃颤抖着攥住女儿的手。
“你记住,你是正统帝王血脉,你的外祖是堂堂正正的大魏天子。新帝算什么?只不过是侥幸占得天时的乱臣贼子而已!”
她往裴嫣手腕套上一双金镯,当作盘缠。
“裴嫣,走吧。天下之大,总有一方会是你的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