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什么呢?过来。”
分明是有事要和她说,崔昙华却先拉着她坐下,问了她昨夜睡得好不好,又问她早膳吃得香不香,还有心思欣赏她今日的装扮。
“真好看,过两日我再让人送些布料来,你自个儿挑来让绣娘做衣裳。”
姑嫂俩说起话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宋怀昀轻轻咳了一声,见她们目光转过来,方才温声道:“元娘,有件事我须得同你说。”
宋善至应了一声,见她坐得板正,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模样瞧着紧张又严肃,崔昙华皱了皱眉,看向宋怀昀:“不要把你官场那一套放到家里来,元娘还小呢。”
妻子的视线久违地再一次落在他身上,宋怀昀面上一烫,压住那份此时不该出现的悸动,面上神情有些僵硬:“好。”
宋善至一双灵动的杏眼在兄嫂之间来回游动。
这夫妻俩怎么了?氛围有些古怪啊。
宋善至想起昨日看到那对母女时下意识把她们归为阿兄的风流债,正有些心虚,就听到宋怀昀开口:“元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出意外前的事?”
宋善至点点头,将自己还记得的事儿说了,又感慨:“我从来不知道地龙翻身那么可怕。”
但宋怀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她愣在了当地。
“元娘,那不是地龙翻身。”
“当时有人揭发二皇子私搭火药库,二皇子慌不择路,意图销毁证据,失手下库房里那些火药一朝爆发,这才引发了暴动,震塌了长河,死伤数千百姓。先帝为此震怒,气急吐血,事件平息没多久,便驾崩了,如今的陛下正是昔年的四皇子。”
“死伤之人中,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争储之人想利用你使李巍、乃至背后的卫国公站队,所以……”
宋善至垂下眼,接过兄长不忍说完的话:“所以,我的死在先帝、众朝臣面前都是过了明路的。我不能再用自己的身份。”
这件事她其实一早就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步时,还是会不可自已地觉得难受。
看着兄嫂沉默而愧疚的模样,她压下心底的失落,佯装轻松道:“我早就猜到了,不能用便不用吧,做府上的表姑娘也好啊,总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嘛,我自然要在府上长长久久地打秋风。”
崔昙华被她逗笑了,搂着她到怀里拍了拍:“净胡说,什么打秋风,也忒难听了些。你安安生生地在府里住着,我看有谁敢多嘴嚼舌。”
宋善至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怀昀一向对这样温情的场合束手无策,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直到被妻子瞪了一眼,他沉默一瞬,起身去内室拿了一个匣子,推到宋善至旁边,言简意赅:“拿去花,不够再来寻我。”
看着匣子里那沓厚厚的银票,宋善至眨了眨眼:“多谢阿兄!阿兄真好!”
宋怀昀压下摸一摸妹妹脑袋瓜的想法,望了崔昙华一眼,见她眼睫未抬,看都不看他,心里有些失落,正要离开给她们姑嫂俩腾地方,却见管事急匆匆地过来,说是有人求见。
还特地隐晦地提到了宋善至。
崔昙华和宋怀昀对视一眼,眉心微折。
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会不会是李巍?
可是他受伤了啊,那样直直穿透他肩背的箭伤,还淬了毒,就算他再身强体壮,再有仙丹灵药疗伤,也经不起快马加鞭长途跋涉……吧?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等见到来人时,心底率先涌来的是失落还是庆幸,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卫风?”
见她竟然认出了自己,卫风有些羞惭地低下头,他当日非但没能认出夫人,还帮着大司马胡来,伤了夫人的心。
大事当前,卫风不敢废话,将身后被他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往前一送,长话短说。
宋怀昀眉头紧皱:“你说,这是从前三皇子的手下,他趁乱掳走了受伤晕厥的元娘,又故意将人藏了起来,就是为了加重二皇子的罪责,好一把拉下他,扶持自家主子上位?只是三皇子被二皇子一并拖下水,溃败得太快,这步棋还来不及用,便搁置了那么久。”
卫风颔首。
二皇子、三皇子如今都是一缕亡魂,任由他们怎么利用也不为过。最后的赢家是从前最不起眼的四皇子,他倚重李巍,加之重提旧案,也只会越发对比出他这个君主有多么英明神武,和他那两个荒诞、只重权欲、不将百姓黎元放在心中的皇兄截然不同。
“先前三皇子残部与东羯勾结,为祸边境,意图利用先前的人质来威胁大司马,这才得了线索,剿杀叛王势力后,又顺势营救出了夫人。一应人证、物证俱全,大司马都安排好了,您请过目。”
宋善至抬起头,见兄长面色肃然地翻阅数次,对着自己轻轻颔首,知道李巍没有骗她。
短短几日间,他竟然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要让她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