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声望去,只见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身形高挑,穿一身剪裁简洁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身上没有多少耀眼的首饰,只有耳边一对颜色温润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乍看并不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端庄温和。
可她一路走来,原本交谈的人纷纷收了声,连傅家的长辈都有人主动起身招呼。不必刻意端着架子,周遭的人已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张禄心里好奇,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只觉得这女人莫名眼熟。
巧的是,女人的目光竟也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眉峰微微一挑,又把视线移开。
却在瞬间让张禄明白了“眼熟”的原因——这神情,和靳渊简直如出一辙。
女人与迎上来的傅家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语气不疾不徐。她没有问宴席,也没有问在场的客人,开口便道:“阿渊呢?”
张禄在一旁听得清楚,顿时心头一紧。
“哥,她可能就是靳渊的母亲。”张一文附着张禄的耳边,低低地告诉他。
“靳渊的妈?”张禄张了张嘴,想起靳渊提过傅家是母亲娘家,可从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
那岂不就是小小的……奶奶?
他只觉得荒谬,面前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那个称呼联系在一起。
“八九不离十。”张一文像是看出了张禄的困惑,继续压低了声音,“傅恒和靳渊是姑表兄弟,既然她被叫做‘姑太太’,错不了。”
“那为什么小小的百日宴,这人居然不在?”张禄紧追了一步问。
张一文摇摇头:“不清楚……早知道我多问问。”
两人正低语间,里侧的走廊便传来脚步声,靳渊与傅恒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女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落在靳渊身上。
先落在他脸上,随即她的目光顺着身形缓缓下移,扫过烟灰蓝衬衫,最后停在那件泛着暗红酒红光泽的外套上。
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快:“怎么穿成这样?”
张禄听见这句话,心头无端窜起一股火。
靳渊却像是早已习惯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觉得挺合适的。”
“不合适。”女人平静地回答,“这种花里胡哨的颜色,只适合轻浮的男人。”
张禄的脸颊发热,并不是出于窘迫,是气的。
如果他给靳渊挑了件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也罢了,可这配色,和“花里胡哨”的评价隔了差不多十万八千里。
靳渊微一挑眉,没有答话。
傅恒上前一步:“姑姑怎么突然回来了?”
女人看向他,慢条斯理:“听说阿渊准备终止与傅家的合作,我自然要回来问清楚。”
傅恒刚一皱眉,靳渊便开口了:“没什么好问的。这是靳家的事。”
“当然是靳家的事。”女人扬起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当了这么多年靳家媳妇,又是现任家主的妈,难不成也是外人?”
靳渊没说话。
傅承砚这时才从后面走出来,恭恭敬敬喊了声:“姑姑。”
女人朝他略一点头,既没有询问,也没有表现出多少亲近。
可傅承砚显然将她的到场视作了靠山,顺势站到了她身侧。
傅恒眼见着势头不对,连忙堆起笑容,对女人说:“姑姑,您和阿渊也好久没见了,这里人太多,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怎么样?”
“有什么好换的?”傅承砚生怕自己又被排除在外,连忙开口,“这饭点马上到了。再说,屋里不全都是家里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人家母子要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
张禄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张一文一惊,忙伸手扯他衣袖,却没拉住。
大步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张禄直直地看向那女人,声量不大,带着一股粗粝劲:“靳渊的衣服是我给他挑的。他没必要一天到晚都穿那身黑得像乌鸦的衣服——您说呢,小小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