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渊底,安静得近乎死寂。
部族的代表们神色错愕,原本预想之中,应当是魔影横行、戾气滔天的地狱景象,可入目所见,只有沉寂的黑暗。
终于抵达深渊最底部。
无尽黑暗的中央,庞大模糊的黑影静静盘踞。
那便是大凶。
没有刻意展露恐怖的形态,不再释放毁灭一切的威压,庞大的身躯大半隐在沉沉暗影之中,唯有那一双猩红竖瞳,缓缓睁开,平静望向闯入渊底的一行人。
阿古尔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下长老纷纷下意识抽出半截短刀,呼吸骤然急促。血海深仇近在眼前,复仇的冲动几乎冲破理智。
“收刀。”阿古尔低声喝止身后族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道巨大黑影,过往亲人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之中翻涌,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没。
“你便是屠戮荒墟无数族人的渊底凶兽。”阿古尔的声音在洞窟回荡,带着压抑的颤抖。
大凶庞大的身躯没有动弹,猩红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群满身敌意的不速之客。
“千年以来,你们代代认定,一切苦难皆由我一手而起。”宏大低沉的声响漫过洞窟,听不出喜怒,“可最初,我被人间帝王引诱,困锁于此地。先帝渴求我的力量,事败之后,便将所有祸乱的罪名尽数推到我的身上。”
“煞气外泄,是囚笼破损所致。我被锁链禁锢,无法掌控逸散出去的力量。无数荒墟族人死去,我同样困于不见天日的深渊,受尽万古囚禁之苦。”
这番说辞,阿古尔听过无数次,可从前他只当是凶兽的狡辩。
“说辞好听,可死伤是真。”一名白发长老上前一步,声音苍老悲愤,“我的儿孙,尽数死于煞气之灾。万千荒墟家庭破碎,难道也可以一笔带过?”
“我不曾否认苦难。”大凶缓缓说道,“苦难已经发生,逝去之人不能复生。我不乞求你们放下心中的恨。但盟约已立,天道法则高悬,我不会再主动向外释放煞气。”
“若是你们今日挥刀来杀我。”
黑影微微浮动,一丝微弱的力量悄然散开。
“为求自保,我必然反击。厮杀一旦开启,盟约破碎,天道反噬降临,荒墟大地,会再一次承受灾劫。死去的,会是更多无辜族人。”
洞窟之内陷入沉默。
阿古尔胸膛剧烈起伏,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眼前的凶兽,没有扑杀,没有嘲讽,没有狂暴的嘶吼。可刻入骨血的伤痛,不会三言两语就此消解。他多么想要挥出手中骨刃,了结这一切,可脑海之中,浮现出部落里老弱妇孺的面孔。
若是复仇换来整片荒墟覆灭,那这场复仇,又意义何在。
苏砚站在一旁,没有过多插话。
道理需要自己听见,心结需要自己权衡,旁人再多言语,终究替代不了他们心中的抉择。
衡烬静静立在一侧,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提防刀刃出鞘的一瞬。
良久,阿古尔缓缓垂下握着骨刃的手臂。
刀刃尖点磕在冰冷岩石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