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黑交织的流光冲破天幕裂隙,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阁楼高台之上,狂风骤然一空,只余下漫天尚未散尽的戾气,在街巷上空缓缓盘旋。
陆则僵立原地,手掌还维持着向前伸出的姿态,胸腔之中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肩头旧伤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淌下,浸透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苏砚的身形在光流之中愈发透明,残破的神魂被图谱拉扯,随着那道流光,一同坠入了裂隙之后的荒墟深渊。
“苏砚!”
他高声呼喊,声音被呼啸的狂风撕碎,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高阁的石柱边,老者重重摔落,昏迷在地。引墟玉的碎片从他怀中滚落,残存的丝丝黑雾一点点消散殆尽。机关算尽,到最后,他既没有夺得山海图谱,也没能亲眼见证大凶君临人间,只落得昏死血泊之中。
底下的厮杀,也随着天地剧变渐渐停歇。
玄甲禁卫失去主事之人,军心大乱。一部分士兵望着天幕上依旧张开的幽暗缝隙,心生恐惧,弃戈后退;余下的人,也再无死战的意志。
沈微提着染血长剑,踉跄踏上阁楼顶层。一身素色劲装遍布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残存的旧臣遗族寥寥无几,大多倒在了下方的庭院与阶梯之间。
抬眼望向那道还未闭合的两界裂隙,她面色惨白,握剑的手不停发抖。
“大凶……彻底破封了。”
千里之外,荒墟地宫。
万古禁锢的暗红色锁链尽数碎成铁屑,散落满地。洞窟剧烈摇晃,大块岩壁不断崩塌坠落。
黑暗深渊之中,一道无比庞大的阴影缓缓升腾而起。
无边无际的漆黑煞气如同海啸一般席卷整座地宫,古老的石壁在凶威之下寸寸龟裂。那便是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大凶,此刻枷锁尽毁,积压万古的怨与怒尽数释放。
衡烬摔在冰冷的石地上,黑袍破碎,浑身布满血痕。为了拖住封印,他燃烧自身血脉,此刻气力几乎耗尽,连站起身都无比艰难。
他抬起眼,看向深渊上空。
山海图谱裹挟着苏砚,自人间的界缝坠落,重重落进地宫中央。
图谱金芒与大凶的漆黑煞气疯狂绞缠碰撞,轰鸣震耳欲聋。苏砚被卷在两股力量的中心,本就残缺的神魂不断遭受冲击,意识沉浮在破碎的黑暗里。
无数纷乱的记忆在她脑海翻涌。
千年前执卷先辈的坚守,人间京城百姓惊恐的哭喊,陆则伸手向她的模样,还有衡烬守在锁链之前,独自对抗万古凶煞的背影。
大凶低沉而混沌的声响,直接响彻她的识海。
“执卷人。”
“世代以图谱囚禁于我,你们自诩平衡两界,可曾看见深渊之下万千亡魂的苦楚?帝王利用我,你们镇压我,世间公道,从来不曾落在我的身上。”
怨怼万古,声声如雷。
苏砚的意识在黑暗之中浮沉,神魂被撕扯得几近溃散。完整的山海图谱悬浮在她身周,金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大凶想要吞噬图谱,借这件上古重器,彻底打通人间与荒墟的通道,让深渊凶煞席卷凡尘。
而图谱之内,千年前先帝残留的帝王执念依旧不肯消散,还在妄图抢夺器物的控制权。
三方角力,全都压在苏砚残破的神魂之上。
地宫之外,整个荒墟天地已然大乱。
曾经沉寂的戈壁古城,大地开裂,地底涌出缕缕黑色煞气。四处游荡的低阶凶煞,失去锁链的压制,纷纷苏醒,在荒漠之中游荡嘶吼。世代居住在荒墟的部族族人,惊慌逃窜,四处躲避灾祸。
人间京城,灾难同样已经蔓延开来。
穿过裂隙漏下的凶灵四散在都城各处。坊市起火,哭喊声此起彼伏。普通凡人一旦被戾气侵染,便会失却心智,变得狂躁嗜血。
皇城之内,皇宫大乱。帝王听闻外面天地异变,登上城楼,望见天幕之上可怖的黑色缝隙,满目惶恐。
一边是人间,一边是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