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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2页)

提着药箱出了太医院。秋天的风吹过来,桂花香扑了一脸。他走过桂花树,没有停。桂花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花瓣,踩上去软的,没有声音。

一路走到大理寺天牢。宫道上的人比从前多了,有小太监端着盘子走过,有侍卫换了班往回走,有宫女低着头匆匆经过。没有人注意他。药箱提在手里,铜环碰着手指,凉的。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天,后来没再走过,今天又走了。脚底下的石板还是那几块石板,有一块松了,踩上去翘了一下,他踩了四十天都知道它松,今天又踩到了,脚底下晃了晃。走到天牢门口,天牢的门还是那扇门,石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比几年前厚了。门楣上的石刻被风雨磨平了一些,但还认得出来。门口站着两个狱卒,看见他,其中一个愣住。

"沈太医?"那狱卒说,"又是您?"

沈知白点头。

"劳驾,"他说,"开门。"

狱卒开了门。铁门吱呀一声,和几年前一模一样。铰链的锈涩声在空气里拖了一截。

沈知白走进天牢。

甬道很长,很暗。空气潮湿,霉味混着铁锈味,沉甸甸的,贴在鼻腔里不散。石壁上有水渍,摸上去是凉的,水珠挂在砖缝里,要掉不掉的。头顶的石砖拱顶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发沉。每隔几步有一盏油灯,钉在石壁上的铁架里,灯芯细,光小,照不远,堪堪照出脚下三步的路。光与光之间是黑的,实心的黑。靴子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声音被潮湿的墙壁吸走了,只剩下一点沉闷的笃笃声。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得很稳。药箱提在手里,铜环碰着手指,凉的。他没有在甬道里停下来活动手指,没有攥拳、松开、攥拳、松开。不需要了。手指听话得很,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走到最深处,停下。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了一声,又被墙壁吸走了。

牢房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靠墙角,身上有伤,囚衣上有血迹,脸色很差。低着头,散着发,看不清脸。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垂着,好像使不上力。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点嘶嘶的气音,是胸腔里有淤血。

沈知白走进去,蹲下来,打开药箱。

"我叫沈知白。太医。上面派我来给你治伤。"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黑的,深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和多年前那双眼睛一样。不是同一个人,但眼神是一样的——受了伤的人看人的眼神,不信,不怕,不求。

沈知白检查伤势。断了两根肋骨,左臂脱臼,后背上一道一道的鞭伤,新的叠着旧的。鞭伤有深有浅,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结了痂,痂底下还在渗血。他伸手按了按肋骨的位置,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躲了一下。肩膀绷紧了,又松开了。绷紧的时候肩胛骨凸出来,像刀背。

"疼吗?"沈知白问。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白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纱布、剪子、药膏、药粉。他开始处理伤口,清创、上药、包扎。手指按在伤口边缘的时候,那人又闷哼了一声,还是没喊疼。只是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处理完伤口,沈知白把纱布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结打得端正,不松不紧,和多年前一样。他的手没有抖。

他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从药箱里端出一碗药。药是路上煎好的,用棉套裹着,还温着。碗是粗瓷的,和几年前那两个碗差不多。

他把药碗放在地上,退后一步。牢房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药碗上,药汤是黑褐色的,冒一点热气。

"吃药。"

两个字。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声音不大,不重,不轻。药碗放在地上,药汤是黑褐色的,冒一点热气。牢房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斜斜的一道,照在药碗上,照在碗里的药汤上。热气在光柱里升起来,弯弯曲曲的,散了。窗外有风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苔的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嗒,很轻,像一粒沙子落在棉花上。然后是下一滴,又是嗒的一声。两滴之间的时间很长,长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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