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安没有发现他。他靠在墙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比划了。只是坐着,看窗外。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脸一点一点沉进影子里,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轮廓的边缘不清楚,被暗处的空气模糊了,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沈知白转过头,继续走。走廊里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和干草发酵的酸气,贴在后颈上,凉飕飕的。头顶的石砖拱顶压得很低,空气闷得发沉,吸进肺里有一种压迫感,像是胸腔被什么东西箍住了。
靴底踩在石砖上,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他没有再回头。走了几步,他经过一间牢房,牢房里关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靠着墙坐着,头低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发呆。沈知白没有停,但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手——也攥着拳头,和裴长安以前一样。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把药箱换了一只手。手指僵了,他活动了一下,指节响了两声。楼梯口的油灯还在烧,火苗很小,灯芯快烧完了,只剩下一截黑色的灯芯头,火苗在上面跳,随时会灭。油灯的烟气细细的,往上升,在石砖拱顶下散开一层薄薄的灰雾。他没有管那盏灯,上了台阶,推开值房的门。门轴嘎吱响了一声,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和值房里闷了一天的浊气撞在一起。
灯没点。他把药箱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光已经很暗了,只剩西边天际线一抹灰红,像是烧过的纸烬。窗是开着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味道,青的,涩的。风里还夹着一点泥土的潮气,雨意很重,空气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
值房的窗外有一棵槐树。不是桂花树,是槐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傍晚的风一吹,叶子翻过来,能看到背面浅色的绒毛。槐树不开桂花,开的是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的,能吃。但现在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叶子。
沈知白看了一会儿槐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能看到背面浅色的绒毛,一片一片的,像很多只手在翻很多本书。叶子很多,多到数不清,每一片都在动,每一片的动法都不一样,有的翻了一半就停了,有的翻过去又翻回来,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地颤了颤。风停了,叶子又翻回去,绿色的这一面朝上,整棵树安静下来
眼前浮现今天那支秃笔。笔锋磨平了一半,蘸了墨也写不出细字。裴长安拿在手里,握了两次才握稳,手缩了回去笔杆上调整位置的时候,沈知白看到他的指甲盖发白,是用力太大的痕迹。画树干的时候笔迹是抖的,画树冠的时候更抖。那支笔是沈知白平时开药方用的,他用了很久了,笔锋什么时候磨平的他都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那支笔会被人用来画一棵桂花树。
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裴长安握的时候太用力了,指甲掐的。裂纹从笔杆中段一直延伸到靠近笔尖的地方,没有断,但已经开了。
然后他揉了。
"画不好。"
"记就行了。"
记。
沈知白不知道一棵树能记多久。桂花树是什么样的?秋天开花,花很小,黄色的,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香味很浓,能飘很远。他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种在院子角落,每年八月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后来搬走了,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他还记得那棵树的样子吗。记得树干是直的还是弯的,树冠是圆的还是不规则的,秋天的时候花是开满的还是只开一半。
了想,发现记得不太清楚了。树干好像是直的,又好树冠好像是圆的,又好像是不规则的。时间太久了,那些细节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沈知白把灯点了。灯芯烧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坐下来,翻了一页文书,又合上。他从药箱里把那支秃笔拿出来,放在桌上。
笔杆上的裂纹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裂纹不深,但很长,从笔杆中段一直延伸到靠近笔尖的地方。裂纹的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用指甲幅度很小地一扣,能感觉到裂缝的深度——没有断,但已经开了,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沈知白看着那道裂纹,没有说话。裂纹在灯光下从笔杆的这头延伸到那头,中间没有断,但已经开了。他用手指沿着裂纹摸了一遍,指腹感觉到裂缝的边缘,轻轻的,像在摸一道旧伤。眼前浮现裴长安画树干的时候,那道弯——本来应该是一条直线,中间拐了一个弯,像一条小路绕过了一块石头。那道弯不是故意画的,是手不听话,是手在抖。
他把笔放回药箱,拿起明天的药单,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看,觉得没什么要改的,就折起来放进抽屉里。药单上的字是他写的,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和他的人一样,不歪不斜。他写了这么多年的字,手从来不抖。但今天他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尖的,像有一根很细的线在牵。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抖停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槐树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叶子在风里响。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叶子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像有很多人在远处鼓掌。他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在鼓掌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值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稀薄的月光透进来,照着桌面上那支秃笔的影子。笔杆上的裂纹在月光里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叫完就没了,值房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