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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第2页)

裴长安的手指没有动。他的手松开着,搁在窗台的边缘,手掌朝下,手指自然弯曲。麻雀就在他的指尖旁边啄食,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麻雀啄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又低头啄了两口。它不怕那只手。它知道那只手不会抓它。

"它叫什么?"沈知白问。

裴长安看着那只麻雀,想了一下。他的眼睛跟着麻雀的动作走,看它跳一步,歪一下头,再跳一步。麻雀跳到窗台最边上,站住了,歪着头看外面,又歪着头看里面

"叫来福。"

"来福?"

"嗯。来,福。"裴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他看着窗台上的麻雀,眼睛里有一种沈知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温柔。裴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每天都来,就是福。"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话更轻了一点。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每天都来"四个字说得快一点,"就是福"三个字慢了一点,"福"字的尾音往上扬了一点,又落下来,落在空气里荡了一圈涟漪,就平了。

沈知白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动了动。不是有意识的动,是手指自己动的,像被什么牵了一下。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按住了。

来福。他念了一遍。来,福。

来福不知道自己叫来福。它不知道"来"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福"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每天傍晚这个窗台上有馒头渣,有一个不伤害它的人。那个人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是松开的,不会抓它。馒头渣放在窗台边上,不远不近,刚好让它够得着。

沈知白看着窗台上那只灰麻雀。很小,毛蓬着,肚子圆圆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尾巴短短的。它啄完了嘴里的馒头渣,跳到窗台最边上,站了一会儿,朝外面看了看,又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

麻雀飞走的时候,翅膀带起了一点灰。灰在窗台上的光里转了两圈,慢慢落下来,落在窗台的石面上,和原来的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窗台上只剩下一点馒头渣,和几道浅浅的爪印——三道,前两道并排,后面一道稍微长一点,是来福站过的地方。

"飞走了。"沈知白说。

"明天还会来。"

裴长安把剩下的馒头放回碗里。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几口,粥很稀,几乎不用嚼。他放下来,碗底还剩一点,他没有再喝。碗底的粥在粗瓷碗里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膜上映着窗户的光,灰白色的,一动不动。

沈知白从矮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衣摆上沾了一根稻草,他拿下来,放在矮凳旁边。牢房里的闷热贴在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块,粘在肩胛骨上。他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来福。"他念了一遍。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发音很轻。来——福。第一个字是平的,第二个字往上扬了一点,又落下来。他自己听到了那个发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一下,不疼,但紧。

裴长安抬头看他。

沈知白没有再说什么。他出了牢门,跟狱卒点了点头,沿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放慢了脚步。甬道里没什么光,两边的牢房有些安静,有些有声响。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在一起的腥味,贴着皮肤走,黏黏的。有一间牢房里有人在低声哼曲子,调子听不出来,只是嗡嗡的声音。他的靴底踩在潮石砖上,声音闷闷的。

来福。

他又念了一遍。每天都来,就是福。

沈知白走出甬道,上楼梯,推开值房的门。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小撮青苔,绿的,湿的,摸上去滑滑的。天还没全暗,但值房里已经需要点灯了。他把灯点了,坐在桌前。灯芯烧了一会儿才亮稳,火苗跳了两下,在墙上投出一个不规则的光圈。他把药箱打开,把竹夹和棉球取出来晾着。竹夹上沾了一点药水,他用布擦干净了,放回药箱。

来福。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裴长安什么时候想的。也许第一天那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就有了,也许喂了几天才想起来要给它一个名字。也许就是刚才,看到沈知白问,就随口说了一个。

每天都来,就是福。

沈知白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放下杯子,用手缩了回去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两下。指节碰到木头,发出两声闷响。

然后他开始整理明天的药单。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完看了看,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来福。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响着,沙沙的。天暗了,看不到叶子了,只能听到声音。夜虫在院子角落里叫着,一声一声的,细细的,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值房里的灯芯结了一点灯花,火苗暗了一下,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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