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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第2页)

他走得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往常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走到门口的时候,药箱磕在门框上,铜锁扣刮了一声,他没有停。

门关上了。铁门沉重地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锁舌弹进锁孔,咔哒。回声在走廊里荡了一圈,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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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牢房里重新安静了。

裴长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新缠的纱布。白色的,缠了三圈,结打在手腕内侧。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个结。线头收得很短,不扎手。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痕迹,是药膏渗出来的。牢房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接一滴,间隔很长。

沈知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知白是什么意思。

了想,想不出来。

他确实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忽然冷淡了三天,不知道太医院有没有出事,不知道沈知白今天为什么多坐了一分钟,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气。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要死。

这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从投降那天起他就知道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秋后问斩,没有赦免的可能。他是叛将之后,投降的叛将,皇帝不杀他杀谁。

他不怕死。

在边关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死。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胸口被长□□穿,血流了一地,眼睛睁着,看着天空。他的副将死在突围的路上,中了三支箭,还骑在马上跑了一里路才倒下来,倒下来的时候手还攥着缰绳。他的亲兵死在他面前,年纪比他还小,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手指掰都掰不开。

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跟太阳落山一样,到了时辰就到了。

他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可惜那只麻雀以后没小米吃了。也许是可惜窗台上的那片风景他看不了了。也许是可惜沈知白——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那个念头按住了。按得很用力,像是按住一个伤口,不让血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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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白走出牢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牢房的铁门,有些关着,有些虚掩着,有些里面有人,有些空着。有一间牢房里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是用袖子捂着嘴。灯光从头顶的油灯里照下来,照得他的影子拖在地面上,长长的。油灯的灯焰在空气里摇晃,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气。那股气不是对裴长安的,是对自己的。他气自己为什么多坐了那一分钟,为什么没有像前三天一样换完药就走,为什么在裴长安说"保持距离是对的"的时候,心口会疼。那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呼吸的时候会顶一下。

裴长安说得对。保持距离是对的。

裴长安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沈知白为什么会冷淡,不知道当归写了两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沈知白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一张废掉的药方。

他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呢?知道了他还是要死。秋后问斩,不会因为一个太医不想让他死就改变。

沈知白把药箱的皮带扣紧——扣到最后一个孔——然后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皮带收得很干净,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槐花落尽之后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的,在黑夜里拖了一条长长的尾音,然后没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药方。纸被他的体温捂软了,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风从甬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吹得纸角微微翻动。当归三钱。当归三钱。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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