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问斩,圣旨已下,没有人能改。他是太医,改不了。狱卒改不了。刑部改不了。皇帝自己大概也不会改。
他是太医,他的职责是换药,不是别的。他不应该记住裴长安说的每一句话,不应该记住那只麻雀,不应该在梦里看见裴长安的脸。
他应该做的是换完药就走,不回头,不多说一个字。
他做到了。
一天,两天,三天。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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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
值房里彻底暗下来。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窸窣作响,有一张被吹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沈知白的膝盖上。月光很白,把他的手照成了青白色。院子里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细细的,像在挠什么东西。他坐在黑暗中,手里还攥着那张废掉的药方。纸已经被他攥得又软又皱了,贴在掌心上,像是长在那里了。
当归。当归。
他把纸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纸张被他的体温捂软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触感。纸上有汗水浸过的痕迹,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
他在想一件事。
他已经不想让裴长安死了。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它在第十一天就有了——裴长安说"窗台上有一只麻雀"的时候,它就埋下了。后来它一点一点长大,长到后来裴长安给它取了名字的时候,它已经长得很大了。第二十三天晚上,它钻进梦里,变成了高台上空掉的那个人。
他害怕。
不是怕皇帝。皇帝要杀裴长安,那是圣旨,他一个太医改不了。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怕自己有一天换药的时候,手会抖。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开口说不该说的话。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在裴长安面前哭出来——他不能哭,他是太医,太医不能在病人面前哭。
所以他冷淡了。
他在推开裴长安。
他在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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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沈知白把那张废方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他没有扔。
他知道自己应该扔掉。扔进火盆里,跟下午那张一样,烧成灰,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
他把它塞在袖子里,贴着手腕的皮肤。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脉搏。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一下一下,顶着纸张的边角。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更夫的声音远了,近了,又远了,绕着院墙转圈。梆子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他没有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忽明忽暗,照在值房的地面上,像是一块被水浸过的布。云飘过去的时候,月光突然亮一下,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眼圈发青。
他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