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的时候,当归写了两次。
他盯着那两个"归"字看了很久。两个字并排写在纸上,像两只眼睛在看他。他把笔放下,把纸揉了。揉的时候手指用力很大,纸团被攥得变了形,棱角硌在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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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竹来药房收拾东西。案台上擦得干干净净,砚台洗了,墨汁顺着水槽流下去,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笔架上的笔也洗干净挂好了,笔尖朝下,水顺着笔毫滴下来,滴在案台上,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渍。只有角落里有一张废掉的处方笺,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纸团被揉得很紧,像是被使劲攥过的。
小竹没在意,把纸篓端到后院,废纸倒进火盆。火盆是铜做的,盆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旁边有半盒没用完的火折子,他吹着了一个,火苗很小,橘红色的,在风里摇晃了晃。他丢进火盆里。
火苗舔上去,纸团慢慢卷起来,边缘发黑,缩成一团,最后变成灰。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闪了闪——当归三钱,当归三钱——字迹扭曲着,在火光里像是在挣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灰是黑色的,风一吹,碎成粉末,飘起来,又落下去。
沈知白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后院的火盆。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窗框的木头有些粗糙,有几处翘起了木刺,刺到他的指尖,他没有在意。
火灭了。青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一吹,散了。烟的气味是焦的,带着纸张燃烧时特有的苦味。
他转身,坐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他昨天从太医院的书架上拿的,翻到某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写的是"四物汤"——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补血调经,妇科常用方。书页的边缘泛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洞的边缘是毛的。
他不是要给裴长安开这个方子。
他把书合上了。书皮是蓝色的布面,上面印着书名,字迹已经模糊了。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薄荷叶,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叶子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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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知白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值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窄床。桌上点着油灯,灯芯烧得发红,偶尔爆一下,溅出一点油星子,油星子落在桌面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坐在椅子上,面前什么都没有,手放在膝盖上。值房的墙壁是白色的,白灰抹的,有些地方起皮了,卷起来,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子。
眼前浮现今天下午的事。
当归写了两次。
他是太医,写了六年药方,从来没有写错过一味药。今天当归写了两次。
他知道当归是什么意思。
当归。当…………归。
这味药的名字,据说是古时候出征的将士,家中的妻子思念丈夫,每日站在村口的山坡上望,盼他归来。后来山坡上长出一种草,叶子像芹菜,根茎有香气,入药能补血活血。村人给它取名叫"当归"——应当归来。
他不是有意写两遍的。
他的手在写到第四行的时候,自己动了。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跟第一行一模一样。他没反应过来,写完了才发现。
他把那张废掉的处方笺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现在它已经烧成灰了。
沈知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改不掉。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他就摸耳垂,耳垂软软的,捏在指间,会让安心一点。长大了给人看病,遇到疑难的脉象,他也摸耳垂。他娘说他这个习惯不好看,他改了几次,改不掉。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长年捏出来的。
他捏着耳垂,揉了两下,然后放下来。
灯芯又爆了一下,油星子溅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用另一只手擦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医院的后院,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火盆里的灰被风吹散了一点,飘在半空中,看不见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影子落在地上,形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不是药方,是一行小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虫子在爬。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抽屉里。抽屉的木头有些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打开看。
灯又爆了一下。他吹灭了灯,值房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合上的四物汤的书上。月光很白,把书的蓝色封面照成了灰色。
他没有睡。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床板很硬,坐上去有一点凉。他的脊背挺直了,过了一会儿又弯下来
月亮缺了一块,不知道是初几。他算了算日子,快入秋了。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树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