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活到秋祭 > 桂花(第2页)

桂花(第2页)

"画什么都画。马画得最多,因为天天看,闭着眼睛都能画。也画人,画我爹骑马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画我娘做饭的样子,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画边关的士兵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一个个眯着眼睛,像猫。"他说,"边关的天很好看,尤其是傍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整个天都是红的,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我趴在屋顶上画了好多张,攒了一箱子。我爹看了,说我画得还行,但不如我骑马好看。"

沈知白没说话,只是听。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裴长安的声音和偶尔从走廊传来的水滴声。水滴落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窗外透进来的光移了一点,照在裴长安的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很清楚--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茧,手背上有细细的伤疤。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裴长安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棋谱上,但没有在看。他在看别的什么--看一棵树,看一个院子,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不知道谁种的,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得很开,夏天能遮半个院子的阴。我小时候爬上去过,坐在树杈上,能看到院子外面的路。我娘在下面喊我下来,我不下来,她就拿竹竿捅我。每年秋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我娘喜欢桂花,摘了做桂花糕、桂花酿、桂花糖,一秋天都吃不完。她还拿桂花泡茶,边关的水碱大,泡茶不好喝,但加了桂花就好喝了。我爹不爱喝甜的,但我娘泡的桂花茶他每次都喝完。"

"太医院也有一棵。"沈知白说,忍不住接了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像在描一截树枝的轮廓。"在后院西北角,很大,比你说的那棵还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秋天的时候整个太医院都是桂花味,走到哪儿都闻得到。我小时候不太喜欢那个味道,觉得太浓了,闻多了头疼。"

裴长安没接话。

沈知白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又转回去看窗外了。他的侧脸对着沈知白,轮廓在暗淡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颧骨、下颌线、喉结,每一道线条都硬,像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眼神是软的,看着窗外,看着窗沿上那堆被雨泡胀的小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白。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窗沿上,歪着头看了看小米,啄了两口,又啄了两口,然后飞走了。裴长安的目光追着那只麻雀,一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之外。

沈知白写完脉案,收拾药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裴长安在身后说了一句。

"那棵树没了。"

他停下来,回头。

"投降那天被砍了。"裴长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像风小了。他的手指停在棋谱封面上,不动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是用力按着的白。裴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新朝的人说,那是前朝余孽的树。砍了。我娘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沈知白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看到裴长安的手指停在棋谱的封面上,不动了。那只手悬在"棋"字上面裴长安没看他,还是看着窗外。窗外的麻雀已经飞走了,窗沿上只剩那堆小米和几滴水珠。

"那棵树--"沈知白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关系。"裴长安说,"树嘛。砍了就砍了。"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知白注意到,裴长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还停在棋谱封面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也许是刀柄,也许什么都不是。

沈知白走出天牢,在门口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是干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比牢房里那股潮霉的气味好闻太多。眼前浮现太医院那棵桂花树--今年秋天也会开吧。他以前觉得桂花味太浓,闻多了头疼。现在忽然觉得,那味道其实很好。一棵树长了几十年,秋天开花,冬天落叶,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砍掉只要一刀。

他提着药箱往太医院走,路过一棵槐树,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他踩过去,白色的花瓣碎了一地,踩出淡淡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湿气,是雨后才有的味道。

第二天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小包桂花干。是去年秋天收的,放在太医院的柜子里,忘了拿出来。纸包已经旧了,边角泛黄,但打开来桂花的香味还在,淡淡的,不冲鼻。那股甜香在牢房的潮霉气味里格外明显,像一缕阳光穿进了阴天。他把纸包放在裴长安手边,什么也没说。

裴长安打开闻了闻,顿了顿。那一顿很短,但沈知白看到了--裴长安的鼻翼动了一下,像在辨别什么久远的气味。

"太医院的?"

"嗯。去年收的。"

裴长安把纸包合上,放在枕头边,和那本棋谱挨着。枕头边的东西又多了一样--棋谱、游记、小米、桂花干,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像一个小小的摊位。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掂过分量才说出来的。

沈知白点点头,蹲下来写脉案。他没看裴长安,但他知道裴长安把那个纸包又打开了一次,凑近了闻了很久。很久。牢房里的空气里多了一丝桂花的甜,淡淡的,被潮气一冲,若有若无,但确实在那里。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