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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谱(第2页)

裴长安没抬头,翻过一页棋谱。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了一声,像一声幅度很小地叹息。"你喜欢吗?"

沈知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很久。牢房里很安静,只有裴长安翻棋谱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狱卒走过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里有一股子潮霉的味道,混着油灯燃烧的淡淡焦味。墙壁上的水珠又聚了一颗,颤巍巍地挂在那里,终于撑不住了,落下去,在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喜欢治病。"他终于说,"不喜欢治人。"

裴长安抬起头,看着他。

"病是病,人是人。"沈知白说,"病好治。脉在那里,药在那里,方子在那里。你照着来,对症下药,十有八九能好。但人不一样。人会骗你,会瞒你,会把病拖到你治不了了才来找你。人还会--"他顿了顿,想了个合适的词,"不配合。"

"什么样的不配合?"

"有钱的不配合,觉得你开的药太便宜,不够体面。有权的不配合,觉得你让他忌口是不给他面子。有病不治的不配合,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忍到忍不了了再来找你,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沈知白说,"最不配合的是宫里的人。你给贵人看病,说轻了他不当回事,说重了他治你的罪。你得在轻和重之间找一个刚好让他满意又不吓着他的说法。那不叫看病,那叫说话。说话比看病难多了。"

裴长安听完,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动得比刚才多一点,算得上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道一道地往外扩。牢房里的光从窗洞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纹路照得很清楚。

"你是我见过最配合的病人。"沈知白说。

"因为没什么好不配合的。"裴长安说。

沈知白没接话。他知道裴长安的意思--一个等死的人,确实没什么好不配合的。药喝不喝,病治不治,结局都一样。他只是在等,等那个日子来。日子来了,他就走。不来,他就继续等。

裴长安把棋谱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棋"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端正,横平竖直。沈知白认得那个字--他爹写字喜欢把横画写得特别长,竖画写得特别直,看起来很稳,像一堵墙。裴长安的手指沿着笔画走,从横到竖,从撇到捺,像在临摹。

"这本棋谱能留几天?"裴长安问。

"你拿着。"沈知白说,"我不急。"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棋谱放在了枕头边--就是那个用旧衣服卷起来的枕头。枕头旁边已经放了一小袋小米和那本游记,现在又多了一本棋谱。三样东西挨着棋谱的封面朝上,那个"棋"字在暗淡的光里若隐若现。牢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从棋谱的纸页里散出来的,是旧墨的味道,沉沉的,像老房子的木头。

沈知白收拾药箱准备走的时候,裴长安说:"那局残棋,我想想。"

"嗯。"

"明天告诉你我解不解得出来。"

沈知白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又把棋谱打开了,低头看着那个残局,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落子的位置。他的手指在空中悬着,弯曲,像捏着一枚看不见的棋子。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是认真想事情的表情。

他走出天牢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好。他站在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骨碌骨碌的响。他想起他爹生前也总在棋盘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他小时候趴在桌边看,他爹说:"别碰,看着就行。"他问:"爹你在想什么?"他爹说:"想这一步落在哪里。棋这东西,不是争输赢,是争一口气。"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第二天来的时候,裴长安说:"那局棋,我解不开。但我想到了一个新下法。"

"什么下法?"

"不争那一口气了。"裴长安说,"换一条路走。输了就输了,但换条路,看看别的风景。"

沈知白看着他,想问"什么路",但裴长安已经低头去翻棋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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