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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第2页)

掰下一小块,放在窗台的干燥处。雨飘不到的那侧,靠墙角。他还特意把纱布铺在下面,怕馒头碎沾了窗台上的潮气。

麻雀缩着脖子,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歪头看看馒头,又看看裴长安,没动。

它在发抖。小身子一颤一颤的,羽毛上的水珠顺着翅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它的眼睛半闭着

"不怕。"裴长安说。

声音很轻。比平时跟沈知白说话时更轻,像怕吓着它。

沈知白不确定他是在跟麻雀说话还是在回答之前那个没说完的问题。或者两个都是。或者两个都不是。

麻雀又抖了抖身子,慢慢从窗台的湿处蹦到干处,蹦了三下,凑到馒头碎旁边。啄了一口。停了停。又啄一口。

裴长安看着它。

沈知白看着裴长安。

牢房里很暗,只剩油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裴长安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是紧绷的、忍耐的那种表情,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眼睛里的黑色没有变,但光变了——像井水里映了一点灯火,有了温度。

他在看那只麻雀。

一只灰扑扑的、淋了雨的、缩在窗台上发抖的麻雀。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着,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石顶上轻轻敲打。

沈知白忽然想明白了之前说不上来的那点"不太一样"是什么。

裴长安喂麻雀,不是打发时间。

他在照顾一个比他更弱小的东西。

他自己身上有伤,断了三根肋骨,右腿骨折,左肩烧伤。他穿着薄囚衣,关在潮湿的牢房里,吃的是粗粮馒头,喝的是凉水。但他还在喂一只麻雀。他穿着薄囚衣,关在潮湿的牢房里,吃的是粗粮馒头,喝的是凉水。等着两个月后被拉出去砍头。

但他每天掰馒头喂一只麻雀。

下雨了,麻雀羽毛湿了,缩在窗台上发抖。他说"不怕"。

沈知白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箱的搭扣。搭扣没什么好整理的,他就是低了会儿头。眼睛盯着药箱里的东西,纱布、药瓶、小剪刀,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没什么可看了,才抬起头。牢房里的油灯烧得更暗了,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小得像一粒豆子,在潮湿的空气里奄奄一息。

等他抬起头时,麻雀已经吃完了。它蹲在窗台的干燥处,身子还是湿的,但不抖了。它歪着头看了看裴长安,又看了看沈知白,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飞进雨里,一个灰色的小点,越来越小,看不见了。

"我走了。"沈知白站起来,拎起药箱。

裴长安嗯了一声。

沈知白走到牢门口,推开铁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明天我多带点小米来。"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了一下,被石壁弹回来,听起来比说出口时重了一些。

裴长安没应声。

沈知白走进甬道,铁门在身后关上。锁响了一声,叮当。甬道里的水滴声比平时密集了,大概是雨水渗进来了,石壁上的水珠连成了一片,顺着墙往下淌。脚下的积水没过了鞋底,每走一步都溅起小小的水花,在昏暗的甬道里泛着微光。

雨还在下。他撑开油纸伞,走进雨里。天牢外面的路是土路,下过雨变得泥泞,踩下去咕叽响。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伞面遮着药箱和半个身子。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左边的袖子。伞面上有个小洞,雨滴从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一滴一滴的,像天牢里那口钟在敲。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天牢的灰墙在雨雾里显得更灰了,墙顶上的草被雨打湿了,贴着墙头趴着。那扇不起眼的偏门关着,门口的狱卒缩在檐下躲雨,抱着刀打盹。

墙里面,有一个人靠在墙角,肩膀上搭着一条棉布绷带,望着窗洞。窗台上还留着几粒没啄完的馒头碎,被雨飘湿了。

沈知白转回头,继续走。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裤脚也湿了一截,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

秋天的雨凉,但不冷。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被雨打落,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叶脉清晰。远处有卖饼的吆喝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听见尾音,悠悠地散了。

他提着药箱,撑着伞,一步一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后院那棵桂花树,花苞比上次密了一些。有几朵等不及的,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嫩黄的花瓣。雨水打在花苞上,顺着花瓣的弧线往下滚,落在叶子上,叶子接住了,托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空气里隐隐有一丝桂花的甜香,淡淡的,被雨一冲,若有若无。

快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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