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安嗯了一声。
麻雀吃了一阵,肚子鼓了一小团。它停下来,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看了看窗台外头,扑棱飞走了。飞走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平时有力,大概是吃饱了。窗台上散落着几粒没啄完的小米,被风一吹,滚了两滚,落在纱布外面。
沈知白走过去收拾窗台上的残渣时,裴长安开口了。
"你每天来,就为了给我换药?"
沈知白回头看他:"不然呢?"
裴长安没接话。他靠在墙角,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书页朝下扣着。书比前几天又旧了一点,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大概是翻的次数多了。
沈知白把纱布上的残渣抖掉,叠好收进药箱:"皇帝的旨意,让你活到秋祭。我是来保命的。保你的命,也保太医院的命。"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裴长安,前朝将军裴铮的儿子。开城投降,换了三万百姓。"沈知白扣上药箱的搭扣,咔嗒一声。"判了秋后问斩。"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滴声从甬道深处传来,一滴,两滴,三滴。
"你不怕?"裴长安问。
沈知白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甬道里传来一阵风,裹着潮湿的霉味,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在墙上投下摇摆的影子。
"怕什么?"
"跟一个死囚待在一起。"
"我跟活人也处不好。"沈知白说,"得罪了半个太医院。跟死囚待着说不定还清净点,你又不会因为我多说两句话就去告我的状。"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像是在说:你也是个不怎么会做人的人。
沈知白站起来,拎起药箱。药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纱布用了一卷,药膏去了半瓶,烈酒少了两指。他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他换了个位置,让带子卡在锁骨上。走到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坐在草席上,膝盖上搁着那本游记,这回没有扣着,而是摊开了。他正翻到某一页,手指搁在书页边缘,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
但翻书的动作很轻。
像怕弄皱了纸。
窗外那片天,比前几天高了。灰蓝色的底子上透着一点白,不那么沉了。秋天在变深,空气凉了一层,窗洞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干燥的气息,不像前几天那么潮。远处隐约能听见卖炭翁的吆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只听见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沈知白走出天牢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西边的城墙上方,红通通的,像一颗咸鸭蛋黄。他站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看了会儿天。秋天的天高了,云薄了,不像夏天那么闷。空气里有一股子干草和尘土的气味,是秋天才有的味道。路两边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沙沙地响。他捡了一片,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河网。他把叶子夹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扔了。叶子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旋儿,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