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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3页)

沈知白读懂了那个眼神:你以为我现在不疼吗?

他从药箱里取出烈酒、纱布、针线、夹板和棉布。先清创。棉布蘸了烈酒,按在化脓的伤口上。

裴长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右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草席,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又硬生生撑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压住了,没出来。

但他没出声。

沈知白的动作很快。棉布按上去,擦掉脓血,换一块,再擦。反复了七八次,直到渗出来的液体从黄绿色变成淡红色。然后上药——一层止血散,一层消炎的药膏,最后用纱布盖住,绑好。他的手缩了回去绑纱布时动作利落,绕过肩头,穿过腋下,打结,松紧恰好——不松不紧,能固定住伤口,又不会勒得难受。

整个过程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裴长安一声没吭,只是攥着草席的手越来越紧,指根的皮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草屑。

清完创,接骨。

沈知白让裴长安平躺。一个人的力气不够,他叫了两个狱卒进来,一个按住裴长安的上半身,一个按住右腿近端。狱卒的手粗糙,按下去的力道没轻没重,裴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会很疼。"沈知白说,"忍一下。"

他双手握住裴长安的小腿,摸准了骨头错位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一推。他的手臂绷紧了,手腕翻转的角度是精确的——不是蛮力,是巧劲。骨头重新断开再接上的那一瞬间,裴长安的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很短,很沉,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还是没喊。

沈知白迅速上夹板,绑纱布,固定。夹板是他自己削的,木头的,边缘磨光了,不扎肉。他绑了三道绳子,每一道都调了松紧,确保骨头不会移位,又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行。

然后处理肋骨——用布带绑在胸腹间,不能太紧,怕压着肺,也不能太松,怕骨头移位。他调了三遍松紧,最后打了个活结,方便以后换药时解开。

所有伤处理完,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额头上也有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他站起来,把带血的棉布和纱布头收进一个布袋里,准备带走。裴长安躺在草席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快。囚衣的前襟被汗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他的嘴唇比刚才更白了,没有一点血色。

"明天我来换药。"沈知白说。

裴长安没睁眼。

沈知白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长安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躺着。但右手已经松开了草席,搁在身侧,在发抖。草席上留下了几道血痕——他攥拳攥的,指根磨破了渗出来的。

他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狱卒在外面重新上了锁,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甬道里很暗。沈知白走得比来时快,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响,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团亮光——天牢出口。

他走出大门,站在灰墙底下,眯着眼睛。日头正晒,秋天的太阳不算毒,但在黑暗里待久了,猛一见光还是刺眼。墙根底下有几丛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街上的行人、马车和路边的树。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和天牢里的死寂比起来,外面的世界像另一个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稳的。纹丝不抖。手上还留着刚才处理伤口时沾的血腥气,混着烈酒的辛辣味,指缝里有干涸的血痂,洗了好几遍还是洗不干净。

缝针的时候是这样,接骨的时候也是这样。父亲说过,当大夫的手不能抖,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手一抖,针就歪了,骨头就错位了,命就悬了。

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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