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指了你。"
沈知白的手停住。
大理寺天牢。那是关重犯的地方。他去过大理寺,给人看过伤,但天牢没去过。听说在皇城西北角的地下,常年不见天日,潮湿阴冷,蛇虫鼠蚁都有。
"哪个死囚?"
"姓裴。"周砚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沈知白的耳朵,"前朝将军裴铮的儿子,裴长安。"
沈知白听过这个名字。满长安城都听过。前朝覆灭时,裴铮率残部据守雁门关,拒不投降。新朝大军围城三月,城中粮尽,百姓断炊,易子而食。裴铮的儿子裴长安——当时才二十三岁——开了城门,以降换三万百姓活命。
条件是:他一人领罪,不累及降兵和百姓。
后来裴铮自刎于城楼,裴长安被押入天牢,判了秋后问斩。
"皇帝要他活到秋祭?"沈知白问。
"秋祭大典,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明正典刑。这是新朝立威——前朝余孽,逆臣之子,当众伏诛,以儆效尤。"周砚看着他,"人不能提前死。死了,太医院担不起。"
沈知白明白了。
这不是重用,是甩锅。天牢那种地方,潮湿阴冷,死囚身上带着刑伤,续命续到秋祭,少说还有两个月。续住了,功劳是院正的;续不住,罪过是他沈知白的。
他提着药箱站起来。
"我去找院正。"
"别顶嘴。"周砚在身后说。
沈知白没应。
他出了东厢,穿过院子。院子里的日头正好,竹匾上的药材晒得半干了,黄芪切片的边角卷起来,透着焦糖色。药童们蹲在旁边低声说话,见他走过来就不说了,低着头翻药材。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停。
太医院的后院有棵老桂花树。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褶皱。枝叶茂密,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出一大片荫凉。花苞缀了满枝,还没开,米粒大的花骨朵藏在叶子底下,绿中带黄,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但已经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了——不是那种扑面的浓香,是丝丝缕缕的,需要凑近了才闻得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那点甜味吹散了,混着院子里晒药材的苦气。
树底下落了几片早枯的叶子,黄的,卷着边,踩上去沙沙响。
沈知白从树下经过,没注意。他的心思全在天牢和死囚上头。
院正在正堂坐着,面前摆着茶盏和一碟点心。他姓吴,五十多岁,留了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都正堂比东厢大,墙上挂着一幅《本草图》,画的是人参,工笔的,根须画得一丝一丝的。桌上除了茶盏和点心,还摞着几册公文,最上面那册翻开着,墨迹新鲜。
"知白啊,坐。"
沈知白没坐。
"我听说让我去天牢?"
吴院正端起茶盏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盏是白瓷的,描着青花,比沈知白和周砚用的粗陶盏精致得多。他放下茶盏,捻了捻山羊胡子,才开口:"此事关乎太医院颜面。那死囚是皇帝亲旨要保的人,不能出岔子。你在年轻一辈中,医术最为拔尖,我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沈知白想说"这是罚我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眼前浮现了周砚说的"别顶嘴"。
"我明日去。"他说。
"好。"吴院正放下茶盏,从桌上拿起一份手令递给他,"记住,人不能死。活到秋祭,你的差事就算当完了。到时候我亲自去跟皇帝回话。"
沈知白接过手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手令是薄宣纸写的,盖着太医院的红印,墨迹还没干透,他捏在手里小心地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他回到住处收拾东西。住处在太医院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小院,两间屋,是他父亲留下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这个季节枣子快红了,青红参半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有几颗熟透的掉在地上,啪嗒一声。院墙根底下长了一丛薄荷,他娘活着时候种的,年年自己冒出来,没人管也长得旺。薄荷味淡淡的,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搁着笔墨和几本医书,摞得不甚整齐。墙上挂着一幅针灸穴位图,是父亲手绘的,纸张泛黄了,但线条还清楚。床头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铜质的,灯碟里还有昨夜剩的灯油。
他把药箱打开,清点了一遍:伤药六瓶,纱布两卷,夹板两副,止血散一包,退烧丸一袋,针灸包一个。想了想,又加了一瓶烈酒——缝伤口用的。父亲在世时说过,天牢里治伤,最怕的不是伤重,是溃烂。潮湿的地方,一个小口子都能烂成碗大。
他又翻出两本医书,一本《外科正宗》,一本《本草备要》,塞在药箱旁边。药箱是桐木的,四角包铜,用了很多年了,木头颜色发深,有一股子药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窗外天黑了。巷子里传来卖豆腐老汉收摊的声音,木板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枣树上有几只晚归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就安静了,大概是找到了睡觉的枝丫。空气里有一股子傍晚的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薄荷和泥土的气息。
沈知白起身拨亮了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他拿铜签挑了挑,火苗跳了跳,亮了。灯火映在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随着火苗晃动,影子也跟着晃。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药箱重新扣好,搁在门口。
明天去天牢。
他起身的时候,发现桌角放着一个纸包——两个馒头,还温着。纸包上压着周砚的茶盏,盏底朝上,怕馒头凉了。沈知白把馒头拿起来,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周砚那间值房的门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他没敲门。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提着药箱,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