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杉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方顷。
这人还是刚才的姿势,没有道别的打算,像是等他下车就准备走。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以杉忽然倾身过去,极快地在方顷嘴角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甚至说不上是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触即分,没给方顷反应的时间。
他盯着对方一丝不苟的领带、挺括的袖口,心里像被羽毛尖端轻轻搔过。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一丝刻意打磨过的、柔软的钩子:“晚上还能见吗?”
方顷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淡且慵懒,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看心情。”
林以杉撇了撇嘴。
他推门下车,站在车边弯下腰,又望进车里一眼。阳光跃进他眼中,像某种矿石的反光。
他弯了弯眼睛,说:“那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校门。
方顷坐在车内,望着那道背影。那人在熙攘人群里显得有点突兀,倒不是因为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这儿多得是——而是那股松驰又自在的劲头。走得不紧不慢,与周遭的匆忙格格不入。
光线慷慨,将他整个人照得透亮,仿佛自带柔光。他走到闸机前,掏出学生卡刷了一下,随即融入人流,身影转眼被吞没。
透过前挡玻璃,晨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温热中带着刺目。方顷眯了眯眼,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这算什么?搞得跟谈恋爱一样。
他漫无边际地想:送人上学,临别前偷个吻,亲完就跑,头也不回。
这是什么情节?高中生早恋?大学校园偶像剧?他方顷今年三十一岁,坐在迈巴赫里,被个二十二岁的小年轻偷袭,对方还溜得比谁都快。
方顷的视线掠过那块庄重的校名牌匾,掠过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某些画面倏然撞进脑海:饭局上,李局饶有兴致地问“学的什么”,周总在笑,林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满意。
那小子坐在末座,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答“导演”时声音平稳规矩,仿佛已经回答过成千上百遍。
导演。
林以杉那样的家庭,怎么会允许他读导演?
国土局局长的次子,老首长的孙子。那样的出身,该走的路一目了然。
顶尖学府,读汉语言或法律,走上那条平稳宽阔的轨道。像他姐姐一样,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不会出错的节点上。
可那小子读了导演。
方顷想起昨晚,对方吻下来时的力道,以及那句“你想要我吗”问出口时,昏昧光线里微微颤动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不是“安稳”的人能有的。
方顷唇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漫开时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他想:明明自己才是最不服安排的人。
当年从方家出来,白手起家创立映海,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他放着景东现成的江山不要,偏要自讨苦吃。
折腾了这么多年,折腾出这辆迈巴赫,折腾出映海大厦,折腾出那些说他“年轻、冷漠、手腕了得”的名声。
他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方顷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