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行回身,一手抓住贺衣昱的胳膊,一手放出冰霜,在暗沟上方凝出冰板。冰板比早上更厚,嵌进河底时,发出很重的一声。
贺衣昱稳住身体,喘着气说:“谢了队长。”
宋时行没回话,继续往前走。杨晓絮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腰带。她的手指很稳。宋时行想,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强得多。
上了对岸,所有人都湿透了。赤隼那个重伤的人被放在地上,杨晓絮蹲下来检查。她摸了他的脉搏,又翻了他的眼皮。然后她站起来,对赵铖说:“他撑得住。但不能再折腾了。得尽快送回去。”
赵铖点头,脸色很沉。宋时行看了一眼天。太阳偏西了。回学校的路还有一半。如果他们继续走,天黑前能到旧城北口。但十一人里有两个伤员,其中一个是昏迷的。速度提不上去。
“赵铖。”宋时行说。
赵铖抬头。
“你们的集结点在南边。但你的伤员等不了。跟我回北口。学校那边我来解释。”宋时行说。
赵铖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哑着嗓子说:“我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宋时行说:“不用还。活着就行。”
赵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苦,但比刚才好看多了。
往回走的路上,秦槐凑到宋时行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跟赵铖说话的时候,像个老队长。”
宋时行没理他。秦槐又说:“我是说真的。你以前也这样吗?在北方的时候。”
宋时行说:“以前没队伍。”
秦槐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忽然觉得,宋时行那句“以前没队伍”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没有。但秦槐听出来了。那里面有别的东西。不是冷,是空。是一个人走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身边有了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的那种空。
走到旧城北口时,天已经暗了一半。旧城里的雾又开始起了,从骑楼深处往外渗,贴着地面爬。宋时行让所有人戴好面罩,加快速度。归墟的人走在外侧,赤隼的人走在内侧。阵型变了,但没有人说。大家都清楚,护着的换了人,但护着的东西没变。
出北口时,学校的集结点已经亮起了灯。几辆医疗车停在空地上,几个老师在忙着登记。宋时行带着十一人走过去时,负责接应的老师愣了好一会儿。
赵铖被扶进医疗车。赤隼那个重伤的人被抬上担架。杨晓絮跟上去交代伤情。秦槐和贺衣昱瘫坐在路边。凌宴去找水。林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大概又去了哪个角落。
祁昭站在宋时行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宋时行肩上。宋时行没有拒绝。他太累了。肩膀上的衣服带着祁昭的体温,很淡的雷味。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见集结点旁边的登记板上写着:赤隼,五人出发,五人返回(归墟协助)。归墟,七人出发,七人返回。
宋时行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祁昭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旧城方向吹来,带着很淡的雾气和很远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城里等着。
宋时行想,那个老人还在三楼。他明天会不会还在那。那张图纸,他给了自己。他拿什么换。他什么都没换。他只是说,你为什么不走。宋时行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今天把所有人都带出来了。一个不少。
他转过身。祁昭跟着他一起走。两个人朝医疗车的方向走去。天彻底暗了。旧城在他们身后慢慢闭上,像一只老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