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沈微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查勘记录的复印件,展开递过去,“你写了刹车油管的异常磨损,上报之后被人压下来了。你划掉了自己的手机号,因为你怕了。”
孙师傅低头看那张纸,脸色微变。他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张纸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蹲回轮胎旁边,手里的扳手敲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走吧。”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师傅。”沈微蹲下来,和他平视,“那辆车里死的人和我长得很像。你看到的那个无法辨认的人,他是我弟弟。我要知道他的刹车是谁动的。”
孙师傅握着扳手的手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到现场的时候,车已经烧了大半。我按流程查了刹车系统,油管外侧的磨损不正常。正常开旧的车磨损是均匀的,但那根油管上有一道很深的擦痕,集中在中间一段,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反复磨过。我拍了照,写了报告,第二天交上去。下午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定损走正常流程]。我问为什么,他说[上面的意思]。我后来把照片删了,手机号也划了。我不想惹事。”
“油管上的擦痕,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吗?”
孙师傅低下头,用扳手在地上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像钳子夹过。夹住,转了几下。油管外皮破了一层,刹车液慢慢渗漏。开一段路之后刹车会失灵,但在市区开就不会有事。上了高速速度一快,踩第一脚刹车的时候就会直接踩空。”
沈微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道短弧线。钳子夹过,转几下。一个很简单的手法,不需要太高的技术,但需要知道底盘结构和油管的位置。阿杰做过什么他不知道,但这个人如果真像资料里写的那样身手好,动一根刹车油管不会是什么难事。
“孙师傅,”沈微站起来,“谢谢你。”
孙师傅没有抬头。他继续拆着那只轮胎,扳手一下一下地拧螺丝。沈微转身走出修车铺,午后的阳光落在柏油路上,也照在他身上。他走回车里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查到了。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手法简单,不需要专业人士。动手的人很可能就是阿杰。”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你在哪?”
沈微把修车铺的地址发了过去。
“别动。我过来。”
沈微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了眼。阳光从前挡风玻璃里涌进来,暖融融地铺在他的手背上。他闭着眼,脑子里把孙师傅的话和之前所有线索拼在一起,刹车油管、钳子夹痕、高速上第一脚刹车踩空、江鹤年、阿杰、泰国曼谷。应该还差最后一步,把阿杰找出来,让他开口。或者找到他动刹车时的监控、转账记录、任何能把他和江鹤年连在一起的证据。
他睁开眼,看着修车铺门口那辆旧面包车和蹲在地上拆轮胎的孙师傅。午后的光落在那些沾满油污的工具上。他等了一会,然后看见一辆黑色的车从省道另一头驶过来,停在他车后面不远处。副驾驶车门打开,顾淮走下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没穿西装。
他走到沈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两个人坐在车里,阳光从前挡风玻璃里涌进来,把车厢照得明亮暖和。沈微把孙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顾淮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阿杰在曼谷,我上个月就知道了。”
沈微偏过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在查。”顾淮的目光落在修车铺门口,“我的人在跟。但他警觉很高,跟了三次都没跟住。他手里有江鹤年的东西,但他不确定自己手里的东西能不能保命,所以一直没动。”
“所以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能保他的人。”顾淮转过头来看着沈微,“我们得给他这个保证。”
沈微看着顾淮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车窗外的省道上有一辆货车驶过,发动机的声音从耳边隆隆地过去。沈微把那份查勘记录的复印件收好,放进副驾驶座位下面的黑色金属盒里。顾淮没有走,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省道。
“回去吧。”他说。
沈微发动了引擎。车子驶上省道,汇入午后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