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保证。”阿肆说到“保证”的时候尾音往下落了,不是往上抛。阿叁听到了那个往下落的尾音。他把自己蜷在被子里的手指松开,又蜷紧。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你上次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也是。”
阿肆没有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叁以为他不想回答。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我知道。”
阿叁把手放在胸口。掌根贴住胸骨。意识深处那团雾的温度升高了半度。冬天有人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你手里,你不一定想喝,但你不想松手。
那天晚上阿叁又进入了白色空间。两个人影还在。第一人影问了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第二人影,那个模糊的、边缘在颤抖的、正在消失的轮廓。他试着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离第二个人影还有大概三米的时候那道屏障又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透明蛛网,他越往前压,蛛网绷得越紧。他能感觉到蛛网的另一端连着意识深处那团雾。他每往前推一寸,雾就被拉长一寸。他停下来。他不想拉了。他退出白色空间,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但比刚才又弱了一点。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指尖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在黑暗里把手指按在本子上,按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阿肆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阿肆在。那个角落不是空的。他用气声说了一句“阿肆”。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听到阿肆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是星期五。中午,天台。林与坐在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风吹得纸页哗啦啦翻。阿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水泥墩上坐下。
“下周一我就不来学校了。”林与说。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话总往上扬,像每个句子结尾都带着一个试探的问号。今天没有。“转学手续办完了。其实上周就办完了。我一直没跟你说。”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告别。”林与把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转学过来两个月,一直没交到什么朋友。后来发现天台上有一个人,每天中午坐在同一个位置吃同一个菜。青菜每次都炒过头。我观察了他好久。”
“多久。”
“从第一天来天台开始。”
阿叁没有接话。林与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眯起来,鼻子皱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第一天为什么要来天台。那天我在教室吃午饭,旁边一群人在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不是不让我插,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就来天台了。天台没人,只有一个塑料袋在风里滚。然后我看到你也坐在天台上吃青菜,就你一个人,连塑料袋都不看。我就想,这个人可能跟我一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揉了揉鼻子。“后来发现你跟我还是不太一样。你是自己选一个人待着的,我是被迫的。”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阿叁说。
林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对。你脑子里住了一个人。你之前说‘我有朋友了’,说的是它对吧。”
“是他。”
“行。是他。你的脑内朋友。”林与把“脑内朋友”四个字说得很大声,然后自己笑了。笑完了,他把手放回口袋里。“那你以后吃青菜的时候他陪你。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担心过我。”
“顺便担心的。”林与眨了一下眼睛。
阿叁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又一片梧桐叶落下来,落在林与肩膀上,被风掀走了。
“你以后会回这边吗。”
“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会。城北离这边其实不远,就几站地铁。但转学以后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新学校、新同学、新食堂、新天台。可能新天台也有一个吃青菜的人。也可能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会跟他说话吗。”
“会。这次我会直接说‘你吃的青菜炒过头了’。”他停了一下。“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什么。”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你没发现而已。你说‘陈述比抱怨有信息量’,你说‘金属书签不容易被风吹走’,你说‘顺便’——你每次说‘顺便’的时候我都会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顺便,你是专门。所以我这次也要专门。专门跟你说再见。”
阿叁沉默了一会儿。梧桐树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
“再见。”阿叁说。
林与的嘴角动了动。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阿叁摆了摆,转身往左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是谢谢。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鞋带还是散的。
阿叁站在原地,看着林与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影子里。然后他往右边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意识深处那团雾轻轻动了一下。
“他进步了。”阿肆的声音落下来。
“嗯。他以前每次告别都问‘明天还一起走吗’,今天直接说再见。你也进步了。”
“……我进步什么。”
“你今天说了不止十句话。而且刚才那句不是在数范围内。刚才那句是你主动说的。”
阿肆没有回答。但阿叁感觉到了,那团雾的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
那天晚上阿叁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口。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比昨天又弱了一点,但温度没有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有很多事没有想通,004是不是阿肆,白色空间里那两个人影为什么都和自己长得一样,其中一个为什么在消失,为什么每次靠近第二个人影阿肆就会变弱。他还没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裂缝正在缩小。
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碰到那个深灰色笔记本的封面,布纹的触感,边角起了毛。他明天会继续查。后天也会继续查。他会在阿肆想起来之前替阿肆记住所有事。然后在阿肆准备好的时候把所有碎片一起摊开。
他翻了个身。意识深处那团雾还在,很安静,但温度没有降。他用气声说了一句“晚安”。阿肆没有回答,但那团雾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把本来就蜷着的身子又蜷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