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长了。”阿肆说。
“嗯。”
“每天都长。”
“嗯。”
阿叁把培养皿放回去。拿起涡虫的盒子,看着那只静止的涡虫。水有点浑。灯光从侧面照进来,在盒子里投下一小片亮。涡虫的身体在那片亮里几乎透明,能看见体内那条深色的消化管。
从水族店出来,他没直接回家。他去了图书馆。学校旁边的社区图书馆,两层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灰色水泥。他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他在电脑上搜了“意识分层”。
屏幕上跳出一些文章。大部分是哲学类,弗洛伊德的意识冰山,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认知神经科学的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有一些是神经科学的,讲大脑皮层功能分区。阿叁一页一页翻。阿肆偶尔说一句“这篇写得不行”“这篇是地摊文学”“这篇作者根本没搞懂自己在写什么”。阿叁听着,没接话。
然后他翻到一篇3024年发表在《神经科学前沿》上的论文。标题很长:“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映射研究:意识深度层级模型的早期探索”。作者一栏列了七个名字,第一作者的名字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字母轮廓。阿叁看着那个涂痕。马克笔的墨水沁进纸张纤维,把那个字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沼泽。他把论文往下翻。摘要里提到一个叫“D-22”的项目,全称“创伤后应激障碍神经映射研究”。研究方法涉及感官剥夺、神经递质靶向抑制剂、量子脑磁图实时监控。论文发表于3024年8月。状态栏写着“进行中”。
“这页左下角有个脚注有点意思。”阿肆说。
阿叁把页面拉到最下面。脚注用小号字体印着,颜色比正文淡,像故意不让人看清。
“D-22项目于3025年3月终止。终止原因:基地设备故障,全员陷入意识昏迷状态。项目档案列为机密,相关资料不予公开。”
3025年3月。
阿叁看着那个日期。他病历上的时间,发病的时间,3025年3月17日凌晨3点17分。他把两个数字放在一起。3月,基地出事。3月17日凌晨,他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再也不会哭。中间隔了不到两天。
他关掉论文页面,合上电脑。屏幕暗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眼距,嘴唇不笑时微微向下的弧度。他看了几秒,把电脑收进书包。椅子推回原位。走出图书馆,门外的风比下午凉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他往家走。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经过药店,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馄饨的味道已经没有了。
他拐进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冷柜最上层第三排,薄荷味牛奶只剩两盒。他拿了一盒。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黄色标签,写着新到巧克力味牛奶,买二赠一。他看了一眼,合上冷柜门。
“你为什么不拿那个。”阿肆说。
“我喜欢薄荷的。”
“巧克力味不是新出的吗。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喜欢薄荷的。”阿叁重复了一遍。
“行行行。”阿肆哼了一声,“我也就是帮你尝尝。你天天喝同一个味道,味蕾不腻吗。我可腻了。”
“你又尝不到。”
“精神上尝得到。每次你喝那个,我都在脑子里给你模拟成巧克力味。有疗效。”
阿叁没理他,走到收银台付钱。阿肆还在旁边嘀咕:“下次买巧克力的吧。下次一定啊。”
阿叁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天全黑了,路灯把人行道照得一块亮一块暗。阿肆又开始说话,说牛奶盒为什么是方的,巧克力味为什么比薄荷味高级,说阿叁迟早会后悔。阿叁一声不吭地听着,走到家,推门进去,把牛奶放进冰箱。
“明天再去买一盒。”阿叁说。
“巧克力味的?”
“薄荷味的。”
阿肆不说话了。
睡觉时,阿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阿肆没说话。但他在。那团雾在角落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阿叁把手放在胸口。3025年3月。D-22。白色空间。病房里的凌晨3点17分。它们在他脑子里待着,没被整理,也没被丢掉。他闭上眼睛。
阿叁睡着后,阿肆在意识深处,那个角落里,没出声。他看着阿叁的意识光点慢慢变暗。呼吸变平,变慢。手从胸口滑下来,落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朝里,朝着床沿。朝着他靠着的那个位置。
阿肆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那团没有形状的存在又往床沿的方向挪了一点。没碰那只手。只是靠近了一点。涡虫爬到有光的那一面。菌子往培养基湿润的方向长。
然后他开口了。很轻。不是对阿叁说的。是对自己。
“别进去。还太早。”
阿叁没有听见。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