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叁没接话。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粉笔字一行一行,写得很满。陈老师转过身,开始讲重点。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窗外有风,把窗帘边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教室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阿叁看着窗外那截梧桐枝,叶子已经不多了。最后几片在风里抖。他没有摇。
下课之后陈老师把他叫住了。她走到他课桌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阿叁抬头。她嘴张开一半,又合上,再张开。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挺大的?”
阿叁看着她。镜片后面映着窗户的反光,眉毛往中间收了收,眉心里挤出来两道很浅的竖纹。担心的表情,生物课学过。他记得。
“没有。”他说。
陈老师点了点头。不是信了,是“行,我先不逼你”的那种点头。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收回去。
“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来找我。”
阿叁又点了一下头。
“听见没有。”阿肆说,“人家叫你去找她。你要不要现在回去,跟她说你脑子里住了个人,天天跟你抬杠。”
阿叁没应声。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下午的光从西边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橘黄色的长方形。他踩着走过去,书包带子磨着锁骨。到楼梯间门口,他推门进去。朝北的窗户没有太阳,水泥台阶灰扑扑的,绿漆扶手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他往下走,脚步声在墙壁间弹来弹去。
走到两层之间的拐角,他停了。
“你说话的时候。”他说。
阿肆没出声。
“我就不在意她们了。”
声音不大,撞在墙上又落回来。被灰色台阶吞掉一部分,被绿扶手吞掉一部分。阿叁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说这个,也不清楚说完了应该等什么。只是胸口那块,胸骨后面,偏左,有什么东西动了。像那里一直有只手按着,忽然松了劲儿。很短,短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阿肆还是没说话。这次沉默和平时不一样。是有人正走着路,忽然一脚踩空,站在那儿了。
“哎。”阿肆终于开口,调子又飘起来,“你这话说的,我能理解为你挺喜欢我的吧?”
“随便。”
“别随便啊。你这句话让我很有压力。万一我哪天不说话了,你怎么办?”
阿叁没理他,继续往下走。阿肆也没再问,跟在他意识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东西。哼了两句自己停了,说太难听了,不哼了。阿叁想,确实难听。
走到一楼拐角,视野边缘忽然闪了一下。白的。一整片白的墙,顶上的灯亮得刺眼。画面只闪了不到半秒,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快速翻过一页纸,他光看见个底色。阿叁眨了眨眼。楼梯还是楼梯,灰台阶,绿扶手。白光没了。
他站住了。
“刚才那个。”他问。
“哪个?”
“白色的墙。”
“哦。”阿肆的语气很淡,但接得太快了,“那是你昨晚没睡好。熬夜看霉菌,把视网膜看出毛病了。建议你今晚早点睡,别看那些丑东西。”
阿叁没说话。阿肆这反应他见过。上次他说“你的声音有点熟”,阿肆就是这样,先沉默半秒,然后噼里啪啦甩一串玩笑把话题推开。阿叁不拆穿。他继续走。白光被他收起来,和“有点熟”的那个停顿放在一处。没再翻,只是放着。
放学铃响,阿叁照常一个人走。校门口挤着一堆刚涌出来的学生,三五成群,书包甩来甩去。阿叁从人缝里穿过去,有人在他身后大声笑,有人往前跑,带起一小阵风。他走出校门,右转。下午四点多的太阳还挂在楼顶上方,把影子拉得细长。路边的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落下来几片,贴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往前走。阿叁踩在斑马线的白漆上,一步一步,没踩到线外。
身后有几个同年级的男生,走得不快,一路说笑。其中一个人声音特别大,时不时爆一句粗口,周围人跟着笑。阿叁没回头,但脚步声很清楚,跟他保持差不多的距离。他走到第三个路口等红灯,那群人也停下来,站在他斜后方两三米的地方。有人在讲什么,说完一群人笑。阿叁盯着红灯倒计时。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
“这帮人是吃笑气长大的吧。”阿肆忽然说。
阿叁没应。
“就那个,嗓门最大的。走路外八字,书包背得跟个挎菜篮子的似的。搁我活着的年代,这种走路上早被人教育了。”
阿叁还是没应。红灯跳到五十几。后面有个男生往前走了两步,经过阿叁旁边时肩膀往他这边歪了一下,擦着阿叁的胳膊过去,不重,但故意的。然后对同伴说:“这儿太挤了,过去点。”
阿叁没动。
“操,你他妈没长眼啊”那个男生瞪了阿叁一眼,又故意撞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