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灰色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站在橱窗前面,看着它。胸口紧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轻轻按了按。在胸骨后面,偏左,靠近心跳的地方。他把手放在胸口。手掌贴住校服,校服下面是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那个感觉已经没了。他把手放下来。橱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穿校服的人,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慢慢地从左边往右边移。他把手放在胸口试了试。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什么也没有了。但他记得。记得它出现的位置,它的形状,它持续了多久。那个地方在他身体里,一直空着。现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
第二天是星期六。阿叁没有定闹钟,但还是在平时起床的时间醒了。窗帘边缘漏进白光,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光线里清晰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星期六他会去一个地方。父母刚走那几个月,他发现周末两天太长了。那两天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天花板从早看到晚,裂纹还是那道裂纹。三千二百步不用走。老师不用叫他回答问题。走廊上不会有人撞他。两天像一间更大的空房间。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把家里的书重新排列,按书名字数排过,按作者姓氏笔画排过,按封面颜色排过。排完了,过两天打乱,换一种方式再排。后来书排完了,他开始观察别的东西。
厨房水槽边的霉斑。第一次注意到是洗碗的时候。水槽和墙面交接的那条缝里,填缝剂已经发黄了,上面长着一小片灰绿色的东西。有厚度的,像一层很细的绒毛。他蹲下来,视线和那片霉斑平齐。它比他想象的好看。灰绿色只是远看的印象,近看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靠近根部是深绿色,往边缘渐变成果绿的灰、黄绿的白。像一片缩小的森林,从空中俯瞰的那种。他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他把那片霉斑留着,没有擦。
后来他开始收集各种能长东西的角落。阳台栏杆下面的一片青苔,卫生间墙角的一小丛霉菌,冰箱冷藏室滴水槽里那个他怎么也清理不干净的黏滑的东西。他没有把它们清理掉。他看着它们长大。他在网上查过它们的名字。青苔是苔藓植物门苔纲,没有真正的根茎叶分化。霉菌是真菌界接合菌门或者子囊菌门,用孢子繁殖。冰箱里那个黏滑的可能是酵母菌或者别的什么嗜冷细菌。他记在本子上。字很小,挤在一起。
后来他发现了那家水族店。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招牌褪色褪得几乎认不出字。店主是个老头,戴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店里很暗,鱼缸的嗡嗡声和过滤器的水流声叠在一起。除了卖鱼,还卖一些不需要太多光的东西,水草,螺,还有涡虫。阿叁第一次蹲在那排透明塑料盒前面就待了一整个下午。涡虫他在生物课本上见过。扁形动物门涡虫纲,体长不足两厘米,头部有两个眼点,只能感知光的方向。它们最著名的是再生能力,切成两段,长成两只。切成二十段,长成二十只。每一段都会记得切之前的事。科学家训练涡虫走迷宫,然后切掉头部,新长出来的头还记得迷宫怎么走。记忆不在脑子里,在身体的每一段里。阿叁第一次看到这个知识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多读了两遍。
后来他又发现了别的。架子上层,涡虫旁边,放着几个透明培养皿,盖子扣得严严实实。里面是菌。老头说那是他闲着没事养的。各种菌,枯草杆菌,青霉菌,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培养皿里的菌落长得像微型的城市。有的是黄绿色的,表面有褶皱,像一片被揉过的绸缎。有的是暗红色的,光滑湿润,边缘整齐,像一滴浓稠的颜料落在纸上,慢慢洇开。阿叁第一次蹲在那排培养皿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老头没有赶他,给他搬了一把小马扎。
“你每个礼拜都来。”老头说。
阿叁“嗯”了一声。
“喜欢就待着。别碰就行。”
阿叁又“嗯”了一声。老头回去擦他的鱼缸,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听不出调。
此后每个星期六,阿叁都会来。有时买一点东西,一小瓶液态培养基,或者一个空白的培养皿。大部分时候只是看。老头忙自己的,换水,喂鱼,用嘬过的水管给鱼缸换水。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店里的鱼缸嗡嗡响。菌在培养皿里慢慢长。
阿叁觉得,这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平时那种安静是“没有东西可响”,这种安静,像有人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放了一把椅子。
他蹲在架子前面,看枯草杆菌菌落边缘那圈灰褐色的褶皱。上周还没有。这周多了一圈。他拿出本子,记下来。老头在柜台后面打了个哈欠,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鱼缸的灯是蓝紫色的,照得水草绿得不真实。涡虫在透明盒子里慢慢爬,爬到有光的那一面,停住。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骨轻轻响了一声。他把小马扎放回墙角,跟老头点了一下头。老头半睁开眼,也点了一下头。他推门出去。巷子里阳光很亮。从暗处出来,他眯了一下眼。手里拎着一小瓶培养基,淡黄色的,装在透明玻璃瓶里。他往家的方向走。三千二百步。第一个路口红灯。第二个绿灯。第三个红灯。到第四个右转。经过便利店,经过药店,经过那家关了的小饭馆。饭馆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是暗的。以前是卖馄饨的,母亲带他来吃过一次。馄饨汤很烫,母亲让他吹凉再吃。他吹了。母亲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表情叫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走过那家服装店的时候,他没有停。但他往橱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巾还在那里。灰色的。搭在模特手上。他没有停。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培养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水壶底的白色水垢又厚了一点。他站在那里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蹲下来,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那片霉菌又大了一圈。边缘的果绿色往外扩展了不到一毫米。中心的褐色深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没有碰,只是用手指在菌落边缘很近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圈。指尖离那些菌丝大概两毫米。他能感觉到水槽底渗上来的凉意。他站起来的时候在柜门前多蹲了一会儿,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然后想起来了,关上柜门,走回房间。
他把那瓶培养基放在书桌上,坐了下来。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要养什么。但他在想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条。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在那个分叉的地方,有一小片墙皮微微翘起来。他今天早上看过它。昨天也看过。前天也看过。他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胸骨后面,偏左。什么也没有。但他记得那个位置。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星期天。不用上学。他可以在家看那片霉菌长了一晚上变了多少。可以去水族店。可以把那瓶培养基用掉。
他想着这些,呼吸慢慢变平了。
房间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冰箱在嗡嗡地响。天花板上的裂纹安静地趴着。橘黄色的窄条慢慢地从左边移向右边。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