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无声,感受就越是清晰。
在仿佛的凝固的安静中,缥缈但的确存在的轻微感知几乎变成了实质的灰黑细线,一丝一缕源源不断从翻腾不息的煞气中伸过来,层层叠叠绕在一起后逐渐收紧,不多一会就把他给裹得死气沉沉。
大概十分钟之后,蜷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一块儿米白终于动了动。
又过了两分钟,米白伸着不太舒展的懒腰,若有所思地坐了起来。
这地方除了来时走的那条蜿蜒小道,其他地方全是斜的山,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但,没有路代表都是路,他以目代腿规划好了一条,大概率可行。
商寓左右动了动脖颈,挺直背脊,片刻发呆后脱衣、开门、下车、关门、转身一气呵成,依旧把靠在中控台旁的拐杖当成表明自己没远走高飞的信号用。
他瞟了一眼前方空中漂浮不定的黑色云雾,想:“这地方一定要进。”
明显是盘算好了什么,商寓大步流星——不,贴地爬行地开始了他心血来潮的登山之旅行。
路上有几颗歪脖子树在锯口下死里逃生,尚可手扒脚踩可做借力,除了偶尔四肢着的动作不太美观之外,身姿还算矫健。
一番灵活的手脚并用,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只有的五只巴掌大的小平台上。只见三山起伏,以合抱之势将村子围在其中。
商寓不由自主地感叹道:“真像墓坑!”
就这人见人撇嘴的风水,一旦哪位勇士单枪匹马杀进来,很有可能就在这片土地上永远定居了。
一连啧了几声,他脚尖前后对调,准备继续往上。
登高远眺,能将整座村子收归眼底,看得更清楚就能了解更多。
山木林立,在墨绿与暗灰的山石交错的空隙里,出现了处四四方方像屋子的轮廓,商寓一路找了过去。
这是一座不像宅也不像屋的建筑,静静矗立在一处人为制造出来的宽阔平地上,它昔日那种森严肃穆的影子依稀可见,应该是村子里的祠堂。
至于供奉的是何人何物,碍于年代久远,木质牌匾风化后劈裂,其上字迹被风雨磋磨后又让遍布的灰尘掩盖,就不得而知了。更别说,被拿来当旅馆,就更找不到
在祠堂旁选了个空闲石头坐下,刚观察没多久,附近不知何时出现的年轻小哥就开始搭讪,一搭就到了暮霭漫散的黄昏。
开始商寓还饶有兴致地回了些有的没的,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就渐渐分心,注意力没那么集中了。
想到秋恒临走时的那句“不久”,他心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赶忙终结话头,笑着起身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下次有缘咱们接着聊。”
要不说下山容易上山难呢,商寓原路返回的速度肉眼可见提高了十几倍,左脚倒右脚,越倒越快,山背上突然出现一道白光,流星一样唰地掠了过来。
耳边的风很大,但是很尴尬——由于腿脚、坡度、经验等各项问题齐聚一堂,他最后没刹住也根本刹不住,只得飞一样地到扎车头前,让引擎盖帮忙卸了一大半的力,才彻底扼杀变成贴地滚动团子的可能。
哈,刺激,真刺激,还好没人。
没错,秋恒不在,银晃晃的手柄静悄悄地歪在原地,说明他压根就没回来,这一点商寓十分确信。既如此,他理了理被风冲乱的头发和衣襟,外套潇洒一披,继续做实地调研去了。
直到路过一间危房,一句震天响的骂娘洪钟似的穿破房顶,直冲耳膜,他才意识到乱哄哄的原来是在吵架。根据那些个慷慨激昂、此起彼伏的动静来看,吵的还是群架。
没有犹豫,他循着“你他妈的放屁”的声音直接找了过去。
商寓目不斜视地走过虚掩的木门,在一处破窗附近微微矮下身,以自然到仿佛路过的姿势快速扫了一眼,便见屋内影影绰绰热闹至极,人绝不在少数。
为了听墙角不被发现,他当即踮脚迈着小碎步移到墙根,背靠墙面,屏住呼吸弯下腰,小心翼翼选了个大窟窿开始往里瞄。
没办法,年久失修,腐断的木质窗框只剩几片被晒焦的窗纸挂在上面,吊死鬼似的耷拉着,这挑的已经是最小、最隐蔽、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洞了。
继续观战。只见屋内一大坨人头人影左摇右晃,上下乱窜。他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奇——吵架主力军居然才寥寥四人。
四位大哥气势雄浑,虎背熊腰,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居然声如洪钟地嚷出了八百标兵奔北坡的动地架势,声情并茂地吼出了要翻天的气焰。
该是多不得了的事,才能让几位脸红脖子粗成这个样子!
商寓边听边看了老半天,才从这杂乱如菜市场的局势中意识到,这是一场二对二的较量,你不来我也往,一句完整的话也听不清,他只能捞几个缀在尾巴的词。
仔细分辨的话,中间其实还夹了好几句弱小无助的“各位”“各位,咱们心平——”“各位,不要动手——”“各位,我——”,句句都被打断,全部没有下文。
他心疼了一番调解人的不易,然后脖子上下左右扭了一通,调整了一下角度,以便越过那些激情澎湃的乱晃肩肘,将屋内情况看得更全些。
集中辩论的那堆人围聚中央,两两相对。离他们大概一步之遥的地方还有两个人,身后有位置,他们却不坐。
一般情况下,如此站位者担任的是都是评理、拉架或缓和气氛的重要任务,通常为人善良热心肠,不会坐视不理观虎斗。
屋内左右两边同样摆有桌椅,只不过颜色各异品相不一,明显不配套,很像临时从垃圾堆里猛翻一通后凑来的。面向商寓的一侧另有两人静坐旁观,一抬肘抵腮漠然视之,一神色不安正襟危坐。
四张面孔无一陌生,热心的秋恒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