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一岔神,不知哪儿来的念头托着,他很直接问了句:“你一直站在门口,是在等我?”
“一直”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脱口而出之后的商寓也没弄明白,但心里就是鬼使神差般有个声音在淡定蛊惑:不然呢。
呃,貌似有些歪理——个屁!
白衣男人没回应,更没回头。
他稍微退了退,错步让开,一下一下地移,落地很轻。
可能是因为太慢的缘故,动作里竟露出种不太属于当前场合的犹豫和失落。
呵,无缘无故被撞一下,对面连人带车靠自己的腿完成急刹,能认为这是件值得高兴的大喜事就怪了。
这时候粲然一笑转身就走,留下一道自以为很潇洒的背影,那才叫病得不轻。
肇事者看着一米之外无言站定的沉默受害者,内心表示充分理解,忙不迭道:“你、没事吧?要不让我看看,万一有伤,好帮你上药。”难为他磨砂的嗓子一口气说这么长一串。
商寓的担心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但并不多余。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没错,奈何膝盖抵大腿,惯性很大,劲力不小,后者说不定很快就会悠悠绽出两朵等高青花。
不过类似场面话一样的说辞大抵都是这套,此时此刻放在商寓身上,很有敷衍做样子的讨好嫌疑。
但他暂时没闲情考虑那么多,只想和这位惜字如金的克星拉近点儿距离。
因为目前来看,这位解煞师似乎并不想将他这个阴煞给灭了。
诚然,是个好兆头。
而且对方如果真要体验一下商寓临时挂起的外科招牌,估计后者也不会推辞。
毕竟复健没白做,他现在真的有一只胳膊能动,还是全身上下最灵活的那种。
说完不等答行不行要不要,就开始伸手招人。
结果一眼扫过去,比隐藏在米白长袍下的伤究竟如何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只筋骨分明的手上托着的长方体。
男人垂于身侧的手里握了一本合上的古书,商寓一见就对它产生了堪称疑惑的兴致。
既不是因为那堪比《现代汉语词典》的吓人厚度,也不是因为单单远观就能催人龇牙皱眉手发酸的沉甸重量,而是书面上几道朱红笔画实在亮眼得过分。
之所以说笔画,是因为那玩意儿的笔顺和形状委实疯癫,明明像简体中文,却半点搭不上四方工整的边。
看字迹粗细,不出意外是毛笔写出来的东西。
颜色彤红发赤,墨水十有八九是解煞师常用的朱砂。
既不是辟邪镇阴的符咒,更谈不上行楷风格的大作。
如果硬要扣上个草书的帽子,无疑是对草书的极大侮辱。
无一不和”大差不差”这样已经足够勉强的体面形容词离了十万八千里。
商寓又认真分辨了几眼,发觉那些线条的走向很不听话,歪歪扭扭七拐八拐不成结构,直看得人着急上火。
十几根红的边缘处色彩明显不均,也不顺滑,大都冒着尖刺,翻山越岭参差不齐。
像是故意手抖搞出来的恶作剧,又像特意用更重的墨重新描了一遍。
所以他只能半猜半推,心说上面写的应该是两个字,分别是“秋”和“恒”。
当然,也有可能是“禾”、“火”、“亘”。
只是“秋恒”听起来更像名字,还大张旗鼓写在书皮上,幼稚之外多了几分可靠和可信。
纸张焦黄泛黑,历史最少百年打底。页面边角平整,书脊等处并无开线或脱落的痕迹,模样价值实属上乘。
总体来说,这本老古董保存得相当完善妥当,被斗大的炸红丑字一骚扰,说句暴殄天物也不过分。
商寓悠悠错开眼,一声可惜的“啧”眼看就要溜达出去,还好被顷刻间忽然回魂的神志发现,死死压在了舌根下面。
他这才恍然想起擎出半边身子是打算干什么。
客厅连着厨房,左右贯通,空间很大,一盏齐肩高的落地灯无声亮在米白软椅旁,不算刺眼,却只够让人看清客厅和厨房中间那片地方。
不同于商寓屋子里的日落暖色,它上面罩了一圈色泽柔和的灯罩,白炽中掺了几抹并不刺眼的明黄,像晴朗秋日上午的阳光,撒在地上,清澈透亮。
只顾欣赏那些狗画线条的商寓太过投入,没注意秋恒早已退了几步,两条长腿一伸一屈,正出神似的静坐在软椅的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