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数字遗产（第2页）

叶文摇摇头：“我没法看。我是审计员，不是法官。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事实摆出来，让该做决定的人去做决定。”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决定？”

叶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应该问那个数字孪生体，它想不想继续存在。”

方觉愣住了。

老周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老周问。

叶文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如果一个程序，能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说话，像人一样‘记得’，那它有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存在？”

店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一架无人机飞过，嗡嗡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叶文回到小旅馆，继续看那个案子的材料。他把张德明生前的所有数据都调出来，一段一段地看。语音、视频、文字、社交动态、购物记录、健康数据……几十年的数据，堆满了整个屏幕。

他看到张德明年轻时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看到他结婚时的录像，新娘穿着红色的旗袍，美得像画。看到他女儿出生的视频，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到他妻子去世后的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数字孪生体生成之后的第一段对话：

“爸，是你吗？”

“是我。”

“你不是。你只是程序。”

“程序也可以爱你。”

叶文盯着那段对话，眼眶突然热了。

他想起妻子。如果当初，她也可以留下一个数字孪生体，他会不会选择留着？会不会每天和“她”说话？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对着“她”说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他没法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消息，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

“张德明的数字孪生体请求与您对话。”

叶文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点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脸——和张德明生前的照片一模一样。他看着叶文，眼神温和，嘴角带着微笑。

“叶审计员，你好。”他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

叶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你……你想说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如果我是人，你们会关掉我吗？”

叶文答不出来。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知道我不是。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他们。他们失去的是真的我，我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应该挡住阳光。”

说完，屏幕黑了。

叶文坐在黑暗里，盯着那个空白的屏幕，一动不动。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了一下——0。3秒的眨眼。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是那个案子的判决结果：

“法院裁定：根据张德明生前签署的协议，数字孪生体可继续运行。但应子女要求，减少推送频率，由每日多次改为每月一次。双方达成和解。”

叶文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那句“影子不应该挡住阳光”，会在他脑子里，留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