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晓星尘也有些痴迷于梦境了,大约先见,大约前例。他竟在焦心迷茫到极致的间隙入了梦,梦里弦声铮铮而怀柔,笛声长扬而断颤,催着心伤,也几分寒凉。推开窗,清风与明月依旧相和,他笑了一声,饮尽杯中一杯淡酒,再举杯……
故人未入梦,依旧。
白衣依旧,月影下,如背负细霜丝丝,晓星尘抬手,月影莹莹,正落他手心,他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步入风尘的夜晚,一路上,清风阵阵,尽漫散人间气息,尽管耳畔抱山散人的那句临别的话还在回荡。
“你可万万不能有了牵挂。”
晓星尘又笑了,他也曾秉持不为世俗所迷,他也曾笑看世间情种……直到某一天,他真的开始正视那一段情,在翻看与摆弄的片刻,才发觉无法割舍,可以说,那段情,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血脉了。
他所惊讶的是:那一刻,他竟是惊讶的。他本该不动尘霜,就算身入凡间也是就着仙山衿袍的气节,但转过头,那黑袍挺立身影又确确实实勾起了心中念想,那的确是心中所思,何况,志在一处,又何谈风尘。
自然,欣喜早已浸润了少年人各处的经脉,只待着一缕明光同时映照两双柔眼的刹那,绽出一朵幽芳。一定是梅花模样。
大约道意志同,情却不知所起。
「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可他们是坦荡的。
……
白绫覆眼的暗夜岁月里,晓星尘日日在问自己:道人入世时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回想自己行世拯苍的初衷,拂过霜华的雕镂,又想起抱山散人的叮嘱,于己身、于故人,牵连所致,好似无地还转,只剩茫然的一片白。
「当人生,梦一场。」
「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
晓星尘是被莺啼声惊醒的,他仍在这棵大梅树下,梅香正好,不艳不寡,显然人间至味,就是在梅香入鼻的瞬间,他好似忘却了一切,又是在梅香沁剑的一刹,他惟想起故人。晓星尘站起身。
漫步芳草,如涉春意绿海,晓星尘感觉自己要被风的柔和吞没了,然而又是无尽的温存保留了他的心神,想来无论身在寒冬或是盛夏,他始终追寻的柔和,是始于无意间荡过指尖的黑袍衣袂,以及那些折柳寄情又或“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如梦日月。他将这些藏在心里,只盼无人发现,又隐隐希望身侧同行之人能够转头看了眼,也许,只是一眼,便能看穿。
晓星尘笑了,一种感觉涌上心头,就好像,焦灼心虑一瞬化作万千彩蝶飘飞,并非释怀,只是更坚定了一些念想,只是庆幸己身仍存着温热的血,并且断定它从未冰绝。
在又迈出一大步后,晓星尘停了脚步,香气萦绕,他又一次回到了这棵大梅树之下。
自树底观望,青天下芳草上,这巨大的梅树在风中摇曳,苍然有力的枝叶也如片刻的波涛一般翻腾,仿佛要将一切怨屈诉尽,胭脂般点染的梅瓣纷纷而下,真如雨泪下。
晓星尘慌了神。
也是片刻,万物静了下来,隐隐丝竹之音传来,又有曲声绵长……
风没有消散,却变得更温了些,仿佛一切泡影般的景致正在糅杂、旋转,很多个春日融合在一处,自眼眸淌过,亦真亦幻的天地之间,暖风将“柔”揉进骨髓,无论梅树、芳草与漫山青苍。
……
缓缓,不仅是风、流水与木叶的萧声,晓星尘又一次坐下,抬头轻靠大梅树,想象远处的海天一色,与这春光并不冲突,他忽然笑了,看时光柔和,只是揉皱,却从没有揉碎。
一阵风过,霜华轻靠大梅树,略朝后倒,晓星尘感知,侧身扶住,却蓦地触及一衣袖,他愣了愣,方才平静下的心神竟不觉动了半分。
……
晓星尘抿着泪笑了。
原来他从来与故人共倚同一棵大梅树的两侧,只一转头,便见澄澈双眸,心绪早已随着梅香氤氲,自树梢至树根,贯彻于天地之间。一瞬,天地柔和阵风也似扇扇屏风立定。
幻梦不在枕席,真情亦可脱幻梦。
志同道合之人背靠梅树将手紧握,梅香成风缕缕过,留下落红,轻点两人发梢,清香长存。
梅还故梦,故人同倚一梅树,心意早已相通,或许,从来如此。
「好风偏似送佳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