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球,落点到位,得分。
第二球,重扣钉底线。
第三球,轻微擦网,落在界内。
第四球,起跳时机稍稍晚了一点,勉强调整,扣球力度减弱。
连续打到第八球。二传送出一个偏高的远球,需要更大的助跑距离。陈序意加速奔跑,全力蹬地腾空,身体拉到最高点,右臂狠狠挥下。
排球带着呼啸砸在对方场地死角。
漂亮的一记强攻。
落地刹那,熟悉的震颤再次从手腕冒出来。他死死攥紧拳头,用力压住抖动,不让旁边队友察觉。
他依旧在硬撑。
心底那个退队的念头,在家庭逼迫、全校流言、身体躯体化预警三重重压之下,越来越清晰。一边是球场滚烫的热爱,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另一边,是张淑芳毫不退让的最后通牒,一旦不主动退队,她就会直接找到陆振山的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硬撑几场训练,能不能撑到校内联赛。
风持续穿过球网,网绳震动,发出持续的嗡嗡轻响。白色球网横亘场地中央,清晰隔开两个世界。网内是汗水、呐喊、并肩拼搏的队友;网外,是看热闹的路人,四处飘散的闲话,无穷无尽的猜忌。
日光持续向西倾斜,金色的光线慢慢压低,把队员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蓝色塑胶地面上。
一组强攻训练结束,陆振山抬手安排防守练习。后排鱼跃救球,倒地扑救。队员们扑在地面,手肘、膝盖和塑胶地面摩擦。陈序意跟着练习鱼跃,整个人扑出去,小臂撑地接住来球,肩膀重重落地,震得胸腔微微发疼。
反复倒地、起身,膝盖护具摩擦皮肤,浑身沾满细小塑胶颗粒。
一轮轮攻防训练持续推进,一传、二传、拦网、救球、强攻,完整的排球战术回合被一遍遍打磨。陆振山在场边不断纠正细节:拦网手不要过早下压,一传重心下沉,主攻注意挥臂收力,不要一味蛮劲。
球场持续充斥皮球撞击声、脚步声、呼喊声。围栏外看热闹的学生陆续散去,只剩下零星路过的行人。秦叶鸣依旧站在远处树荫,静静观望片刻,之后转身,慢慢离开操场,走向教学楼方向。
陈序意余光瞥见他离开的背影,短暂一晃神,迅速收回注意力,继续投入训练。
训练临近尾声,陆振山组织最后一局队内教学赛,完整按照正式比赛规则打,计分,轮换。
A组发球,B组接发,来回拉扯,多回合相持。球来回穿梭,每一次起跳拦网,每一次飞身救球,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比分交替上涨,12:12,13:13,咬得很紧。
打到赛点,A组手握进攻机会。二传稳稳托球,四号位的机会。
陈序意深呼吸,启动助跑,腾空而起。他把积攒的力量全部灌注在挥臂这一击。排球狠狠砸落,B组防守来不及扑救,球落地。
得分。
队内赛结束。
哨声响起,训练正式收尾。队员们停下动作,大口喘息,浑身湿透,互相拍着肩膀。
“打得不错。”陆振山开口,“今天暴露的问题记下来,回去复盘。联赛越来越近,稳住心态。解散,收拾器材。”
队员们四散开来,捡拾散落的排球,收进球筐,整理护膝、护指,擦干净球面的尘土,把球筐搬到器材室。大家一边收拾一边说笑,陆续结伴离开操场,喧闹一点点消散。
陈序意没有立刻走。
等队友全部走远,偌大球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弯腰捡起落在边线的一只排球,抱在怀里。指尖抚过粗糙的球面,感受球体沉甸甸的重量。晚风掠过,卷起地上枯叶,在脚边打转。
他独自站在空旷球场,望着绷直安静的球网。脑海反复回放围栏外那些闲话,昨夜卧室里锁在木柜中的护腕,张淑芳冰冷的警告,还有自己控制不住、反复震颤的右手。
他很清楚。
继续坚持,就要无休止承受流言折磨,还要面对母亲找上门去找陆振山的风险;如果选择退队,就要亲手丢掉这片唯一能让他喘息的球场,辜负全队队友的期待。
两种选择,没有一条是轻松的路。
暮色慢慢笼罩操场,天边铺展开一层淡淡的橘黄晚霞。
陈序意抱着排球,静静站在球场中央,迟迟没有动身离开。风穿过空荡荡的球网,低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