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贯穿整条走廊,呜呜作响,像无人应答的叹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默契地保持着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陈序意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格外谨慎。他忍不住留意走廊两端的转角,留意楼梯口的动静,心底时刻悬着一丝紧绷的警惕,生怕突然撞见巡逻的保安,生怕被抓住,生怕留下处分记录,生怕这点微小的破绽,变成压垮自己的又一道枷锁。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学校处分通告的模样,还有张淑芳看见通告之后会爆发出来的情绪。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不断盘旋在脑海,不断放大他内心的恐慌。他太怕出错了。
长久被审视、被挑剔、被猜忌的人生,让他连一次正常的破例,都背负着千斤重担。
前面的秦叶鸣全然没有这份拘谨。
他步履松弛,步伐稳定,熟悉避开每一处容易发出声响的松动地板,熟悉每一处监控死角,熟悉深夜校园所有隐秘的小路。经年累月的晚归、打工、深夜返校、翻墙离校,早已让他摸透了整座校园所有规则之外的缝隙。他很清楚哪一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响动,哪一块摄像头存在盲区,哪些时间段保安巡逻会经过哪一片区域。这些不是课本教给他的知识,是无数个深夜一次次碰壁之后硬生生积攒下来的经验。
生活逼他学会了所有钻缝求生的本领。
他不需要任何人兜底,只能自己摸清所有退路,保全自己。
下楼的途中,陈序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手上。
少年的右手自然垂落,行走时轻微摆动,那片浅红的烫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伤口没有包扎,裸露在外,夜风一吹,皮肤微微紧绷,能清晰窥见边缘未消的红肿。
一路负重、刷题、劳作、奔波,伤口从来没有休息过。
陈序意看着那处伤痕,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
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旁人口中那个冷漠孤僻、天赋逆天、无所不能的秦叶鸣,是靠着这样日复一日的隐忍硬扛,熬完自己的每一段日子。学校里不少人议论秦叶鸣,有人说他性格古怪,有人说他不好相处,还有人嫉妒他不用花费太多时间就可以拿到漂亮的成绩单。可很少有人看见光鲜表象之下,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大家只愿意看见自己看见的那部分真相,没有人愿意深究背后的缘由。
可这份念头仅仅一闪而逝,他便迅速收回目光。
分寸,距离,边界。
他们依旧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无权窥探,无权共情,无权过问彼此的苦难。
楼梯转角彻底熄灭灯光,四周瞬间沉入浅淡的昏暗。
视野骤然变暗的瞬间,陈序意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心底的不安再度翻涌。从小到大,他永远活在光明、规矩、被安排好的人生里,从未涉足这般隐秘、暗沉、带着违规色彩的深夜角落。黑暗会放大心底全部的顾虑,各种最坏的设想不断冒出来。他甚至下意识停下呼吸,侧耳仔细分辨楼下有没有传来手电晃动或者人的说话声响,耳朵捕捉到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秦叶鸣像是察觉到他短暂的停滞,脚步微微放缓,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无声放慢节奏,依旧走在前方。
走完最后一层楼梯,抵达一楼空地。
整片校园彻底褪去白日模样。
操场空旷荒芜,跑道沉寂无声,篮球架孤零零伫立在夜色里,树影摇晃婆娑,地面阴影交错。主干道路灯间隔很远,大片区域陷在浓稠的黑暗里。白日放学时分,这里总是挤满放学往外涌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能够传得很远,而现在,一切喧嚣全部消失,只剩下草木在风里晃动。
保安室亮着一盏孤灯,远远伫立在校园正门方向,隐约能看见保安大叔坐在窗边值守的身影。
正门早已落锁,铁栏大门冰冷紧闭,彻底封死了所有正规退路。
两人贴着教学楼墙体的阴影,压低身形,沿着绿化带的暗处缓步移动。
夜风迎面吹来,刺骨寒凉,掀起校服衣角,灌入衣衫缝隙,冻得皮肤微微发紧。
陈序意很少吹这样深夜无人的风。
平日里的夜晚,他永远被困在四方房间里,被书本、习题、张淑芳的目光牢牢困住,从未有机会这样站在深夜的风里,感受彻底无人管束、却也彻底无人兜底的空旷。
自由是假的,惶恐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