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很想弄懂。
为了补齐化学短板,他整理了厚厚的两本错题本,每天额外挤出两小时死磕理综知识点,别人放松刷题的时候他在补漏洞,别人熬夜休息的时候他在复盘错题,付出的努力远比旁人更细碎、更笨拙。
可思维的壁垒像一堵厚重的高墙,死死挡在他面前。任凭他怎么撞、怎么磨、怎么死磕,始终跨不过这道天生的短板鸿沟。
自习室里零星几组同学压低声音的讨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恰好落在他的耳朵里,句句戳中他卡壳的关键点。
“这题第二空要考虑反应物过量,不然产物根本对不上。”
“对,中间那个可逆反应很多人都会漏,直接卡死整道流程……”
寥寥几句简单的点拨,轻松解开了旁人耗时许久的困局。
陈序意停笔静坐,指尖死死攥着笔杆,指节微微泛出青白。心底的窘迫和自卑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裹住心脏。
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看着同一份试卷,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
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逻辑,寥寥数秒就能理顺的思路,他要绞尽脑汁、反复推演、耗费几十分钟,依旧摸不到核心门路。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聪明。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疯狂滋长蔓延,顺势牵扯出无数压在心底的、难堪又酸涩的过往。
去年排球风波爆发后,全校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刻意疏远的距离感、背地里恶意的揣测抹黑;回家之后张淑芳日复一日的猜忌盘问、句句带疑的质疑、永远得不到停歇的精神施压;每一次理化试卷下发,卷面刺眼连片的红叉、排名大幅跌落的落差、拼尽全力却毫无回报的落空感……
无数细碎的委屈、压抑、自我否定,堆叠成沉重的重量,死死压在他的肩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而克制。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试图借着夜色冲淡心底翻涌的情绪。
夜幕彻底覆满整片天地,深蓝底色浓稠厚重,教学楼外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纵横,冷硬地映在夜色里。远处居民区的万家灯火次第明亮,星星点点的暖光铺满整片街区,每一扇亮灯的窗户背后,都是安稳松弛、烟火温热的寻常人间。
那样平淡普通的幸福和安稳,是他从小到大,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恍惚之间,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飘回他还在排球队肆意张扬的日子。
那时的他完全不是如今这般拘谨克制、步步隐忍的模样。
明亮敞阔的体育馆,高悬的纯白顶灯,温热干燥的橡胶地板,空气中混着汗水和运动器材独有的清爽气息。排球落在掌心沉甸甸的触感真实又滚烫,助跑、起跳、腾空、重扣,整套动作利落干脆,毫无拖沓。
每当队伍陷入僵局、比分胶着、所有人都倍感焦灼的时候,全队的希望和目光都会落在他这个主攻手上。他从不怯场,从不退缩,只会拼尽全力扣下每一颗球,用利落的得分稳住局面,接住全队的期待。
那时候的他,坦荡、热烈、耀眼、无所畏惧。
不用自我怀疑,不用收敛棱角,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防备任何人,不用活在无尽的猜忌和流言里,不用因为一点失误就彻底否定自己的全部。
可那场无厘头的流言风波过后,他亲手终结了所有热爱。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耀眼的排球主攻,只剩一个步步谨慎、沉默隐忍、刻意透明的陈序意。
心绪翻涌的瞬间,握着笔的力道彻底失控。
“咔哒。”
清脆的断裂声刺破安静。
黑色水笔的笔芯直接被他捏断,锋利的笔尖崩裂开来,浓稠的墨汁瞬间溅落在洁白干净的草稿纸上,晕开一团突兀又难看的墨黑污渍。
陈序意猛地回神,骤然拉回飘散的思绪。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慌乱的懊恼。他素来爱干净,所有书本试卷永远整齐平整,字迹永远端正清爽,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狼狈杂乱的污渍。
他迅速抽过桌面的纸巾,低头快速擦拭纸上晕开的墨迹,动作又快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极力想要掩盖这一处突兀的破绽,掩盖自己刚刚濒临失控的狼狈情绪。
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不能浮躁,不能在公共场合暴露自己的脆弱和焦虑。
长久的压抑生活早已教会他,所有情绪都要自我消化,所有崩溃都要藏在心底,一旦露出破绽,就会成为旁人拿捏、揣测、非议的把柄。
这一点细微又清脆的响动,终究还是穿透了自习室的静谧,轻轻落到了三排之外。
秦叶鸣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淡淡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