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远没动。他把那截断枪攥在手里,双目充血,指节发白,决绝地看着杜衡。
“……小远!还记得你哥说过的话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汲远不语,咬牙。
“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小远!”杜衡吼道。
汲远闭上眼。
杜衡拽着春妞往外跑,汲远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截断枪。
突然有那么一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火把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声音回来了,比刚才更响,像一锅重新烧开的水。
趁着那一秒的静,杜衡带着他俩混在乱跑的人群里,又冲回了汲远家的院子。
还没等杜衡把春妞和汲远推进地窖,无数支火把从院墙外扔进来,落到房顶上、后院里,窖口柴堆上、门槛上,院子迅速燃烧起来。白马在院子里刨蹄子,打着响鼻,惊地乱窜。
角落里的菖蒲被点燃了。火顺着叶片烧过去,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小菖!”汲远回头欲扑灭菖蒲的火,杜衡指尖一掐,已经催动灵力,但箭雨从院墙外射进来,其中一支直奔汲远心口而去。他只能收了诀扑过去,把汲远扑倒在地。
第二波带着火星的箭雨又落下来,杜衡护着汲远和春妞,入目皆是火,退无可退。
角落的菖蒲,叶片刹那间干枯焦黑,陷入一片火海。
根还在。
“这里!这里还有活口!”
“一个不留!”
第三波箭雨,夹着那支瞄准了汲远的暗箭——
杜衡满是裂纹的内丹快速旋转起来,灵力须臾间溢满全身,如沸腾的湖水激荡,在他经脉里翻滚倒转,冲上灵台,罡气涌动,就见他周身萦绕起金光,越来越亮——突然,他的灵体边缘像香炉里的烟一般化开,身上浮现一道道蛛丝般的金色裂纹,如水波绵延,金光骤然暗了下去……杜衡听到了一声闷响,想起了西王母的话——他体内的内丹裂开了,什么都护不住。
“……护住小远……你别……别死……”小菖蒲从一片火海中化出灵体,凝出的灵体很淡,像蒙着一层白纱,却朝着杜衡吐出自己的内丹——它自散了根须中残存的灵体,把灵力全给了杜衡。内丹化为一道碧泉,涌入杜衡气海,包裹住裂开的内丹,融合在一起,杜衡周身又亮了起来。
小菖蒲的灵体,就像一滴露水,在金光中蒸发。
彻底消散了。
“雾!”
“起雾了!”
“怎么回事!”
村子从地面上蒸腾起一片茫茫雾气,越来越浓,雾气弥漫,雾中隐约可见金光点点。浓雾铺天盖地,在漆黑的夜里笼罩了一切,不仅延缓了村子火势,还让齐兵咫尺莫辨,如无头苍蝇一般乱作一团,互相冲撞。
趁着混乱,杜衡把汲远和春妞搡上马背,“春妞,春妞!”杜衡按住春妞的肩,“听我说,抱住小远,死死抱住他!听到了吗?!”春妞浑身颤抖,却仍听话地点头。杜衡转头伸出手,摸了摸汲远的脸:“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杜衡……我不走!不要……”汲远挣扎欲下马。
杜衡一掌拍在马臀上,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翻出院墙,踏过乱军冲了出去。
汲远在马上回头,撕心裂肺地哭。
“有人过去了!”
“放箭放箭!”
“追!”
杜衡从未如此恨过,恨自己是一株无用的草药,恨自己不仅护不住同类,连人也护不住。他双目赤红,双手迅速掐诀,就见浓雾中气流涌动,凝成万千叶片状的虚影,边缘仿佛剑刃般闪着寒光,蓄势待发——只要一挥,眼前这些齐兵全会变成两截!杜衡在抖——杀了他们,汲远就安全了。可是……杀了人,坠妖,就再也修不了正道。汲远才十六岁,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杜衡眼中的赤红退了下去,雾气流旋,叶片消散。
忽然,小彭村地面裂开,从土里伸出无数粗壮的树根,紧紧缠住每一个齐兵的脚,牢牢地锁住,越缠越紧,让他们动弹不得,骨裂声此起彼伏,齐兵陷入一片恐惧。
在这片混乱中,白马一骑绝尘,冲出了村子。
看着白马跑出村口,越跑越远,杜衡终于撑不住了,浑身灵力散尽——树根消散如尘埃,浓雾眨眼淡去,空中只余留星星点点的金光。
浓雾过后,依然是红光漫天,浓烟滚滚,乌云罩顶,空气中混着焦糊味,如人间炼狱。
整个小彭村,在一片火海中,血流成河。
一条黑影,避开坍塌的梁柱,顶着灼人的热浪,藏匿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逆流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