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好像听到了杜衡内心的自言自语,斜了他一眼,斟酌片刻,悠悠叹了口气:“……你修为已至造化已有神魂,却没有经历天道小会劫没能修成人身,而你的本体只是一株普通草木,承载不了你现在的魂,所以才会出现如此情况……”
杜衡听到此处浑身一震,问道:“……如果一直未能修得人身,我会如何?”
“你的本体已出现衰竭,若……也许会消散于世间。”
杜衡听到此处只觉得天塌了!想他千年来,修行吐纳日夜不辍,千年岁月流逝,万古无边孤寂,甚至无数业念的诱惑,他都扛了过来,从未有过一刻懈怠,最后落的个消散于世间的下场!他不知道别的生灵是如何,为何单单他杜衡如此境遇,天道不仁……一瞬间,他感觉气血上涌,双目血红。
“凝神!”西王母仿佛感受到了杜衡的道心飘摇,立刻化出阴气,罩住失态的杜衡,进入他的意识,包裹住他旋转的内丹:“勿生妄念!你跳过了初识破妄,分神造化太快,非你功德,天道公允。须知我昆仑一脉的灵物,修炼从无捷径可走。”
杜衡眼中的红血丝褪了下去:“……求西王母娘娘给晚辈指条明路……”
西王母指尖轻点杜衡的额头,想了一想,说:“以往也没出过类似的情况,不过修炼一途,各有千秋……现如今你既已有人形,且千年来都是避世修行,不如试试去凡间,积攒功德,看能否得些天机,指引你渡过此难。”
于是,杜衡整理好所有心绪,入红尘游历。
他行走人间百年之久,见过世间之大天地之广,见过人间繁华朝代更迭,见过天上神仙地下精怪不知凡几,他在人间时时行善积德,碰到山野精怪为祸也会惩戒,游历的这些年,杜衡还是挺惬意的;而且他发现花草树木修得金身的,几乎没有,所以有时候觉得不如就这样吧。
谁知杜衡还没逍遥多久,天帝山突来一场大火,他那本体杜衡草,杆子都不剩了,入目皆是焦黑一片,无比凄惨……他现在本体受损,灵力大失,法力受损,连显形都无法维持了,这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得不暂居于偶然路过的小彭村,靠着一棵有百年修为的老槐树庇佑,躲在一株已经开了灵智的菖蒲本体里,吸收日月精华,修补自己的神魂,同时加速本体茎脉的生长复苏,顺带也提升一下小菖蒲的修为,助它破妄结丹,走一步看一步。
小彭村前有活水,背有靠山,山高千仞,风幽深清凉,配着月华光晕,本是个绝佳的修炼之地,可这株小菖蒲无心修炼,半夜只顾聊天:“汲渊被抓走了,汲远还这么小,好可怜。”小菖蒲扬起所有叶子,一簇簇叶片尖,一溜儿指向杜衡的虚影,仿若抬头期盼地看着他。
“这人世间的事儿,我们不能干预。”杜衡闭着眼打坐,正色教导:“如果你真的觉得他可怜,不如勤加修炼,尽早突破境界,破妄结丹。等你能够结丹,能够凝神化形了,这样你想帮他,也能帮得上。”
——还有谁能比你眼前的我,更可怜。
小菖蒲默默垂下了所有叶片,没有再出声。
寂静的夜晚,惨白的月光,夜风拂过,槐树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万籁俱寂。
黑夜沉沉,冷月高悬,杜衡打坐入定,对着月光呼吸吐纳起来。
月亮的光晕逐渐迷蒙,莹白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
清冷带着些微苦香的雾气,一点点包裹住了老槐树和小菖蒲,杜衡的身影也隐匿不见。
天空泛起鱼肚白,后半夜下过霜,山野一片雾蒙蒙。村子里大多数人还没醒。
村子深处的土坯房,门“嘎吱”开了。
一个小童,头大身子小,细瘦的胳膊,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这是汲渊走后的第五日,背着竹篓往后山去的,正是小汲远。
汲渊走后,里长和婶娘婆婆们也会照顾汲远,偶尔轮流送些干粮吃食,时不时给他打水。谁家若进山狩猎,回来也会记得给他送一份。
可这乱世,大家生活都不易,更多的时候都是揭不开锅,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艰难。
五岁的汲远,从不主动麻烦别人。
头几日,饿了就喝缸里的水,喝水不顶饱就睡觉,睡到夜深饥饿难耐,也会被子蒙着头悄悄哼唧。
草木的感知比常人要灵敏百倍,半夜呜咽声隐隐约约,小菖蒲心绪不宁,焦虑万分,摇晃着那几根叶子对着杜衡絮絮叨叨。
杜衡起初是不想管的。
他虽然是一株千年草精,本体被烧得只剩根须,只能寄居在菖蒲和老槐树的身体里,灵力十不存一,连实体都凝不长久,拿什么管?
再说了,人间的生老病死,本就不是草木该干预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