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眼前这温馨的一切,都会成为幻影。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由微微泛红,贺纾安放下了手里的粥碗,拿纸巾轻轻给他擦眼睛:“是不是生病难受?过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陆知铮才要开口,不知何时滑进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又是沛先生来提醒他截止日期了吗。陆知铮的脸色一变,死死按住了枕头,好像只要这么做,就能让他心乱如麻的神经获得平静。
他一瞬间的反应太大,倒让贺纾安一愣:“知铮,你……”
“咳!咳咳……”陆知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假意咳嗽了起来。他本就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异常严重。
贺纾安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放下了粥碗,抚着陆知铮的后背顺气:“别急,慢点。”说着拿过了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递到陆知铮的唇边,“先喝点水。待会儿要去医院看看吗?”
陆知铮本来就是假装咳嗽,顺势喝了几口水,便靠在了床上,用一种格外虚弱无力的姿态轻声说:“纾安,我还是头晕得厉害,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再看看情况,好吗?”
贺纾安见他这副面无血色的样子,哪有不同意的道理,替陆知铮把被子盖好:“好,那你再睡会儿,有事就叫我。”说着转身退了出去。
听见贺纾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陆知铮一下钻进了宽大轻盈的羽绒被里,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沛先生的短信,而是一连串母亲陆梅发来的微信消息。
陆知铮连忙点开,母亲发来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和几张照片。他调低音量听了语音,大意是陆梅整理那些攒起来的废纸箱准备去卖时,意外找出了去年吃的那款贺氏的抗结核药的药盒。因为儿子上回专程打电话来询问,便对药盒四面都拍了照片发给他。
陆知铮点开了第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有些褪色变形的药盒,最醒目的,还要属母亲当时自己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上的吃药数量和服用时间。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陆知铮鼻尖一阵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划到第二张照片,那上面清晰地拍下了药盒侧面的电子追溯码。
陆知铮的眼睛一亮,飞快地打开了手机上国药追溯系统的官方查询界面,点开扫码功能,扫描了照片上的追溯码。
“正在加载,请稍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小圈。在等待系统加载的这短短几秒钟里,陆知铮竟连呼吸也不敢,死死盯着屏幕。
下一刻,屏幕的加载圈倏然消失,一行加粗的红字跳出来:“该药已被多次销售,请谨防假冒!”
红字下方,密密麻麻的销售记录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砸得陆知铮一阵目眩。
他学过的基础知识告诉他,一盒药对应一个独一无二的追溯码。在正规的销售渠道里,一盒药只会被卖出去一次,系统里也理所应当只会显示一次销售记录。
如果一个码显示了不同时间、城市和渠道的多次销售记录……说明它至少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的药物。
而大概率,这会是一盒假药。是黑心厂家复制了一个真药的追溯码,将这个复制品贴在了无数伪造的假药上。
陆知铮一遍又一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小药店里的多次销售记录,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
其实,早在母亲告诉他,为了省钱去家旁的小店里买了只要原价一半的药时,他心中就已隐隐有了答案。只是今天,他终于亲眼看到了无可回避的证据。
陆知铮缓缓放下了手机。
手机屏幕熄灭,被窝里再次变得昏暗一片。陆知铮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手臂环抱着小腿,仿佛能以这种防御的姿势给自己寻求到多一点的安全感。
在此之前,他虽然对贺纾安有愧疚,但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带着一种“虽然我骗了你,但我也是因受害的母亲被逼无奈”的正义感。
可现在,真相就这样以一种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管贺氏集团那款明星药的质量究竟如何,他母亲的肺结核之所以不断加重,发展到现在动不动咯血的地步,完全就是为了省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一点钱,买到了别人冒牌伪造的假药!
这一切原来根本不关贺氏集团的事,更不关贺纾安的事。
这算什么?陆知铮蒙着头,无力地心想,所以他一直以来对贺氏集团的抵触,还有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正义一方的坚持,到底该算做什么?
算一个荒诞又蹩脚的笑话么?
身上的羽绒被轻软舒适,伴着淡淡的木质香调,像是一个温暖的港湾。可陆知铮却深知,以卑鄙手段接近贺纾安的他,配不上这样的温度。
这时,卧室外断断续续传来了贺纾安与人通话的声音:“……对了,正好下周你回A市。我想要邀各界的商业伙伴来,办一个私人的音乐沙龙,到时候,我自己也会登台演奏。”
陆知铮听他放松而熟稔的语气,猜想贺纾安应该是和发小白彰英在通话,凝神细听了下去。
“你说我爸?之前我去海南看他,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知道我一直在拉大提琴的事,为此还大发了一番雷霆。”贺纾安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觉得我拉琴这件事那么丢贺家的脸,那我不如我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眼里的‘家丑’。”
想到泄密的人正是自己,陆知铮本就发热的脸一时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羞愧与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甚至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贺纾安。
就听外头贺纾安的语气突然放柔了下来,似乎在笑:“那当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都想好了,等我演奏完,我就当众宣布,这支曲子献给我男友。之后我就下台去牵他的手。”